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段嘉树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江若清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夏的目光在儿子和容时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段宏远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容书言推了推眼镜。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容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谢谢”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以前段嘉树给他夹菜他从来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见外了,他们之间不需要那种客气。
但如果他现在不说谢谢,会不会显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正常?可如果他刻意的说谢谢,那不是更奇怪吗?
容时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鲈鱼格外鲜嫩。
江若清忽然笑了:“小时,嘉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容时猛地抬起头:“没有啊!妈你怎么这么问?”
江若清看了看儿子微微泛红的耳朵,又看了看段嘉树平静如常的表情,笑着说:
“你们以前吃饭的时候,小时会给嘉树夹菜,嘉树也会给小时夹菜,两个人有来有往的,今天嘉树给你夹了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不像是你们的风格。”
容时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现在不敢看他因为一看他就会脸红”?这话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我们没吵架,就是在一起了所以心虚”?这话更说不出口。
“妈,你想多了,”容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就是太饿了光顾着吃了,那个,小树哥哥,你要不要吃排骨?”
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段嘉树碗里,动作有点急,排骨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桌面上。
容时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来放到段嘉树碗里,手指在发抖,脸烧得厉害。
段嘉树看着碗里那块在桌子上弹了一下的排骨,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好吃”。
林夏看到这一幕笑了:“你们俩没吵架就好,我还以为闹别扭了呢。”
“没有没有,我们好着呢。”容时说完以后觉得“好着呢”这三个字用得不太对,听起来太亲密了,但他来不及收回了。
容书言推了推眼镜,看了段嘉树一眼,又看了容时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端起酒杯和段宏远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小树哥哥,我想你了
吃完饭,两家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容时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
西瓜很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滴。
段嘉树坐在他旁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容时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谢谢。”
他说了谢谢,说完以后又后悔了,以前他从来不说谢谢,现在说了谢谢,会不会显得太客气了?
而且说了谢谢之后,他看了一眼妈妈的反应,江若清正在和林夏聊天,没有注意到这边,容时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如果妈妈注意到了,会不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要对发小说谢谢?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容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个巨大的“不要露馅”的笼子,然后把自己关了进去。
笼子里全是“应该”和“不应该”,应该离段嘉树多远才安全,不应该在父母面前有眼神接触。
吃饭的时候应该自己夹菜不应该让段嘉树帮他夹,说话的语气应该像以前一样不应该太温柔太亲密。
这个笼子让他喘不过气。
段嘉树注意到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容时旁边,安静地喝茶,安静地听两边的妈妈聊天。
他没有刻意靠近容时,也没有刻意疏远,就像以前一样,因为对他来说什么都没变。
以前他是容时的发小,现在他是容时的男朋友。
他对容时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一样的好,一样的细心,一样的不动声色。
变的不是他,是容时的心态。
容时以前觉得段嘉树对他好是天经地义的,现在觉得段嘉树对他好是甜蜜的、珍贵的、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
晚上九点多,段宏远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林夏跟着站起来,笑着说“明天来我们家吃午饭,我炖了汤”。
段嘉树跟在父母后面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沙发上的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