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走了。”赵恩的声音很平。
唐晖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赵恩说搬去哪。唐晖灿说朝阳。赵恩说房子找好了吗。唐晖灿说找好了,离公司近。赵恩说那挺好。两个人都沉默了。唐晖灿没有说我为什么搬走,赵恩也没有问。他们拿着手机,隔着北京晚高峰的车流声,听了很久对方的呼吸。然后赵恩说那你注意安全。唐晖灿说好。电话挂断。
赵恩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去厨房。冰箱还是他走之前塞的那些东西。他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把冰箱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来。床还是他们那张床。他从深圳回来之后刻意买了这条深蓝色床单,因为唐晖灿说原来的浅灰色太素。他一个人铺床的时候唐晖灿在厨房煮粿条,探头出来说那条深蓝的买对了,显干净。现在没有人探头出来了。他躺下来,把手搭在唐晖灿平时睡的那一侧,床单是凉的。他闭上眼,发现这个姿势能摸到床垫上唐晖灿的体温留下的痕迹,已经凉透了。
唐晖灿在新公寓里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好。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比赵恩的宿舍新一些,但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朝阳区密集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四环路。他想起赵恩第一次带他去菜市场,也想起赵恩从深圳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赵恩正往汤里撒盐。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赵恩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赵恩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靠,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盐罐子,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撒盐。那个停顿只有两秒,但唐晖灿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黑暗里赵恩把手搭在他腰上,和以前一样。他握住赵恩的手,赵恩的手没有像以前那样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只是安静地被他握着,像一件放在抽屉里很久没用的旧工具,还在,但已经没有了温度。唐晖灿在黑暗里睁着眼,说赵恩,你还爱我吗。赵恩沉默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的长度足以让人把所有的答案都在心里过一遍。然后赵恩说爱。声音很低,但很稳。唐晖灿说那你为什么不看我。赵恩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刚好落在赵恩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种唐晖灿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愧疚。那种愧疚深到骨髓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一道旧伤,平时不疼,但每次碰到都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赵恩说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就会想起你妈打我的那一巴掌。我不是怕疼,我是怕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七姐的婚事是用你们的幸福换来的,她说你们唐家七个女儿把一辈子都拆成碎片垫在你脚下,她说我九代单传,拉着你儿子陪葬。我告诉自己那些话是她气头上说的,不作数。但你搬来北京之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公司,晚上十点还在改方案,胃疼了也不吭声。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你蜷在床上捂着胃,我就想起你妈那句话,我拉着你陪葬。唐晖灿把手从赵恩手里抽出来,撑起身子看着他,眼眶发红,但声音压得很稳:“那是她说的话,你信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在陪葬。你也不是在陪葬。你在北京每天早起给我煎蛋,半夜我翻身你也跟着醒,你把你爹的旧手表给我,你把我妈的沙茶酱按品牌排成一排,你管这叫陪葬?”赵恩没有回答。他把唐晖灿拉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唐晖灿的脸贴着赵恩锁骨上那块被大伯砸过后天再也没消干净的淡痕,呼吸急促而滚烫。然后他听见赵恩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从胸口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水泡。
“阿灿,我最近在想,也许你妈说得对。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在一起。”
唐晖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赵恩的表情还是那么平,但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墙上的反光。唐晖灿说你想了多久了。赵恩说从深圳回来就开始想,想了很多种可能。唐晖灿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赵恩说因为我说了,你就会走。唐晖灿没有说话。他躺回去,翻身面朝墙壁。赵恩也翻身面朝另一侧。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但没有人伸手去拉对方。过了很久,久到彼此都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唐晖灿忽然开口:“你说了,我确实会走。”赵恩没有回答。又过了许久,唐晖灿又说:“但不是因为你说分开。是因为你把我放在对面,自己把所有的错都揽过去。你觉得是对我好,可对我来说,你把我推开,比任何人的巴掌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