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回。我七姐嫁不嫁人,不是你欠的。你大伯掰断你的手机,我给你再买一个。你爹在电话本里写了我的号码,我每年去给他上坟,这些话我从沂蒙山说到北京,从北京说到深圳,说到你耳朵起茧。你要是还觉得欠我,那就欠着。欠一辈子。但我不会跟你分开。两年也好,三年也好,深圳也好,北京也好,我都等着。你蹲在垃圾桶后面哭的时候,我在你身边。你跪在祖坟前让你大伯罚你的时候,我站你身后。你在新疆一个人过除夕的时候,我在深圳一个人吃粿条。我们分开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不会再见面,每一次都重新找到彼此。这一次也一样。”
赵恩沉默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流动的河。
赵恩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让我回去,我需要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理由。”唐晖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赵恩不小心踢歪的那瓶沙茶酱从电视柜上捡起来,放回原处,瓶身摆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对着赵恩,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很轻。“你说你不跟我回去。那我问你,你要去哪里。”赵恩说深圳的驻点半年后结束。唐晖灿说然后呢。赵恩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申请延期,可能调去别的项目。唐晖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但里面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他说那就是说,你连半年以后在哪里都不告诉我。赵恩没有回答。唐晖灿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他说好。你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不是分手,是分开一段时间。你说过不讲配合讲一起。这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你要是忘了,我会很失望。赵恩看着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唐晖灿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了。唐晖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在那扇门上。塑料瓶弹回来,滚落在地板上。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干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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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扬镳
唐晖灿搬出去那天,天是灰的,那种北京冬天特有的灰,不浓不淡,像一层洗不掉的旧浆糊均匀地刷在天幕上。他起得很早,赵恩已经出门了,部里有个晨会,七点半签到。赵恩走之前把煎蛋放在桌上,豆浆装在保温杯里,杯盖拧得很紧。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唐晖灿一眼。唐晖灿面朝墙壁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赵恩说了句“走了”,唐晖灿没有应。门锁咔哒一声扣上之后,唐晖灿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搬家公司的车十点到,他还有两个小时。来北京的时候他只带了一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两个从深圳寄来的纸箱。住了这么久,东西并没有变多多少,几件衬衫、两条牛仔裤、一双皮鞋,他妈从汕头寄来的枇杷膏,几本关于社区数字化治理的专业书,一个移动硬盘。他把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衣柜空了一半,剩下赵恩的衬衫还挂在里面,深蓝色、深灰色、炭灰色,按深浅顺序排列,领口全部朝左。他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件深蓝色大衣的袖口,袖口磨破了,赵恩用针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他把手收回来,没有把那件大衣也带走。
他把洗手台上的牙刷拔下来,扔进垃圾桶。牙杯里只剩赵恩那支,孤零零地立着。他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然后他站在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朝北的宿舍,窗帘还是那副深蓝色的,文竹和绿萝并排搁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一截,快要碰到地板。他想起赵恩把那盆文竹从花店搬回来的那天,蹲在窗台前面换盆,手上沾满了泥,说“一个喜阴一个喜阳,本来不该种在同一个窗台上”。他当时站在赵恩身后,想的是这个人终于肯在北京的宿舍里养花了。现在他要走了,花还在,人走了。
搬家公司的师傅按了门铃。唐晖灿拎起行李箱,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排沙茶酱上,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新公寓在朝阳,离公司近,离赵恩远。他没告诉赵恩具体地址。
赵恩晚上回到家,打开门,屋里是黑的。他叫了声阿灿,没有人应。他换了拖鞋走到卧室,打开灯,床还是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唐晖灿叠的,唐晖灿从来不叠被子。窗台上的文竹还在,电视柜上的沙茶酱还在,洗手台上唐晖灿的牙刷不在了。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那支孤零零的牙刷插在牙杯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他拿起手机拨了唐晖灿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