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穿得薄,她要是还不想理你,你至少把衣服给她。唐晖灿说好。然后他把赵恩拉进卧室,重新脱了外套躺回床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薄灰,有一个角被暖气熏得微微发黄。赵恩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酒店,等你妈愿意见人的时候。他要打还打我,要骂还骂我。反正我不走。唐晖灿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去攥住赵恩的手指攥得很紧。赵恩也攥回来,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上交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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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
唐晖灿到酒店的时候,七姐在楼下大堂等他。她换了件藕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眼泡肿着,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她坐在大堂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看见唐晖灿拎着保温袋进来,站起来,把他拉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
“阿妈在楼上,刚睡着。昨晚哭了一夜,你上去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她不是恨赵恩,她是被那条巷子里的人戳脊梁骨戳怕了。你记得隔壁王婶吗?她在阿妈面前说赵家那个老人骂得多难听,阿妈一个字都没回,就只是听着。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剁了一下午的肉,剁到案板裂了。”
唐晖灿靠着消防通道冰凉的白墙,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小时候巷子里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妈永远是关门最快的那一个,不是怕事,是不想让别人看自家的热闹。他妈这辈子最爱面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现在整条巷子都知道唐家的儿子跟一个山东男人住在北京,他妈的脸面被人从巷头踩到巷尾,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上去。你帮我看着,她要是赶我出来,你进去陪她。”
七姐点了点头,把一张房卡塞进他手里。唐晖灿拎着保温袋上了楼。房间在六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音很好,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吸了口气,拿房卡刷开了门。
唐刘淑珍没有睡。她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酒店的白被子,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又反射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得几乎透明。她的脸没有洗,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痕迹,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紧,和她在扶贫办门口站了一整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哭,不闹,不喊冤,就是不让步。
唐晖灿把保温袋放在电视柜上,拉开拉链,端出那碗粿条。汤底还是清的,炸蒜蓉漂在油花上,沙茶酱单独放在小碟子里。他拉过书桌前的转椅在床边坐下来。他说妈,吃口东西。唐刘淑珍没有看那碗粿条,也没有看他,只是说你又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别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唐晖灿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放在碗边上。
“赵恩让我来的。他说你喜欢沙茶酱单独放,粿条别煮太烂。他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想跟我一起来,又怕你看见他更生气,就在楼下等着。”
唐刘淑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唐晖灿左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完全浮出来了,她的手在发抖。
“妈,我知道你为什么打他。你打我,是因为你舍不得打我。你打他,是气他把你的儿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被人骂,被人戳脊梁骨,被大伯踹坏了门。你觉得如果不是他,我还是那个在深圳市委办安安稳稳上班的公务员,过年还能回家,巷子里的人还会跟你打招呼。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你我是谁。我可能还在跟一个又一个相亲对象见面,每次都说没感觉,每次都不敢看你的眼睛。我跟他在一起,是我做过最像我自己的一件事。”
唐刘淑珍看着儿子。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唐晖灿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两只手包着,继续说:“你还记得我大姐是怎么嫁人的。”
唐刘淑珍说记得。她十九岁,嫁了个大十五岁的男人,因为对方肯出彩礼,因为那笔彩礼能供弟弟上学。出嫁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坐在床上,唐刘淑珍帮她梳头,从发根梳到发尾,梳了整整一百下。大姐没有哭,唐刘淑珍也没有哭。两个人对着镜子,一个说妈我走了,一个说到了婆家别跟人顶嘴。后来唐晖灿考上大学那天,大姐从婆家赶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皱巴巴的五千块钱。她把钱塞进唐晖灿手里,手心全是老茧。
“你大姐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供你上学,你二姐供你考编制,你三姐四姐五姐的彩礼全都填了你上大学的窟窿。你六姐到现在还没嫁人,媒人来问,一听你的事,茶都没喝完就走了。你七姐,昨天在家里帮你收拾行李的时候跟我说,妈,别怪阿弟。”唐刘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要哭的那种抖,是那种把压了太久的话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拽、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口的抖,“她让我别怪你。她是我最小的女儿,她让我别怪你。可我能不怪吗?你七个姐姐把一辈子都拆成碎片垫在你脚底下,就是为了让你走一条好路。结果你走到半路,拐了个弯,跟一个男人进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