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比刚才打唐晖灿的那一下更重,积蓄了很久、穿透了漫长的时间和两千公里的距离、从一个母亲被碾碎的自尊心里爆发出来的全部力气。赵恩的脸被打偏过去,右脸颊上浮起红印,比唐晖灿左边那个更深。他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后退,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唐刘淑珍。他说阿姨,这一巴掌我该受。您儿子为了我来北京,您家的门被踢坏了,您巷子里的人戳您脊梁骨,这些事都跟我有关。我不躲。但我不跟他分开。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受着。但我不会跟他分开。
唐刘淑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她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掌刚才打了一个不是她儿子的男人,打得结结实实。她垂下手臂,转身走向门口。七姐赶紧拎起行李袋跟上去,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先带阿妈去酒店”。唐刘淑珍在门口站住了,没有回头。她说阿灿,阿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大伯骂的那些话,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你在北京有你的日子,我在汕头有我的活法。你要跟他在一起,我不拦你。但你以后过年别回来了。你回来一次,巷子里那些人就多戳我一次脊梁骨。你要是不回,他们慢慢就忘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七姐还没嫁人。你六姐明年三十了。你让她们怎么跟媒人开口?说我们家阿弟在北京有出息,就是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唐晖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他从小就知道他妈嘴硬,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泪。现在她站在北京清晨五点半的出租屋玄关里,还是没有哭。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说妈,我送您去酒店。唐刘淑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七姐拎着两个行李袋跟上去,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唐晖灿一眼,终于把刚才那个口型说出了声:“照顾好自己,别跟阿妈吵了。”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吞没。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文竹和绿萝还在暖气的微风中轻轻晃着叶片。赵恩站在沙发前面,右脸颊上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浮起来了,深红色,边缘微微发青。唐晖灿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一层薄冰。赵恩说:“不疼。”唐晖灿的手停在他的脸上。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唐晖灿说,“你记得她在鲁南给你爹寄过药膏。那次你爹脑梗,她让六姐从汕头寄了一箱凉茶。她没有署名,但她寄了。她还跟我说赵恩是个好孩子,他照顾你比你自己照顾自己强。”赵恩说我知道。唐晖灿说我妈不是大伯。她不是不会转弯,她是被踢坏了门、被整条巷子戳脊梁骨之后退回去了。她需要时间。赵恩说你妈说得对。你们唐家的香火也是香火,凭什么要为我断。唐晖灿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敢说“那我们就分开”,我现在就去酒店把她请回来重新吵一架。赵恩没有说“那我们就分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弓着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上被七姐行李袋蹭出来的一道灰印,声音很低也很稳。他说我不说。我刚才当着你妈的面说过,我不跟他分开。这句话我跟我大伯说过,跟你妈也说了,这辈子不会再跟第三个人说了。她打我没关系,她骂我也没关系。她是你妈,她养了你,她替你挡过无数次你不知道的风雨。她把老宅的门被踹坏了的委屈全咽进肚子里,只拿出来这一巴掌。我受得起。
唐晖灿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布艺沙发,弹簧已经松了,两个人坐上去就往下陷,把他们往中间挤。唐晖灿的头歪过来靠在赵恩肩膀上,赵恩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唐晖灿说我等会儿去酒店找她。赵恩说现在去不合适。唐晖灿说我知道,我等她气消了再去。赵恩说你带粿条去。楼下那家潮汕粿条店今天开门,你买一碗,不要加辣。你妈喜欢沙茶酱单独放。唐晖灿抬头看他,赵恩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把唐晖灿他妈的饮食习惯记得比自己亲妈的还清楚。唐晖灿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沙茶酱单独放。赵恩说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跟你七姐说的,我听到了。唐晖灿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手放在赵恩膝盖上,压着。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透了,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
赵恩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厚羽绒服挂在门把手上。他说你去酒店的时候穿这件,外面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