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早会,他去茶水间接水,看见三个正凑在一起聊天的护士和年轻医生瞬间静了一秒,随后又神色正常地和他打了招呼,空气里只剩礼貌而安全的距离,他们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刚才进来时,他隐约听到话题的尾音,是关于周末科室谁组织聚会。但没人转头问他一句“匡医生,你去吗?”——而以往,这种活动通知总会落到他身上。
中午趁着午休,主任又找了匡奕稞进行短暂的谈话,肯定了他近期的工作,然后看似随意地提起:“院里最近想组建一个青少年口腔健康科普团队,需要形象好、沟通能力强的医生,面向中小学和网络媒体。我本来第一个想到你……”
主任顿了顿,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保留:“不过这个岗位曝光度高,个人生活方方面面都可能被关注到。你最近……也挺忙的。我觉得,还是让你专心在临床和科研上,可能更能发挥你的优势,不受干扰,你觉得呢?”
匡奕稞听懂了。他点点头,平静地回答:“谢谢主任,我明白。我也认为目前专注临床更适合我。”
走出办公室,匡奕稞轻轻关上门,回头看了看上面挂的门牌“主任办公室”,莫名想起自己正在大修的那篇论文,前后花了无数心血和时间。但这也仅仅是他为了晋升心无旁骛、兢兢业业所耗费的努力中,所占据的那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今天只是错失一个公关岗位,那明天呢,因为舆论风波又错过评副主任医师的机会?十几年靠着双手一点点垒起来的辉煌大厦,不敢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如今竟然被一缕不起眼的风晃动了根基。
匡奕稞没去休息,到了楼下小花园的吸烟室。
刚点完烟,门再次推开,进来一个熟人,向煜朝他意外地扬了扬眉,借了个火:“我还以为你会一蹶不振呢。”
匡奕稞半靠着墙抽烟,没有说话,隔着袅袅烟雾,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那也不像你。”向煜自顾自地说,“是之前一直缠着你的那位干的事吧?”见匡奕稞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他干巴巴地安慰:“没事的,兄弟,都会过去的。”
匡奕稞依旧沉默,风雨欲来似地憋着一股劲,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一根烟快燃到末尾。向煜灭掉烟,将蔫巴巴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转头看见匡奕稞盯着手机,神色莫名有些沉重。
“你在干嘛?”
“买药。”
向煜顿时瞪大了眼睛:“不至于,你别想不开啊。”
然后他收获了一个看白痴一样的眼神。
加班处理了科室事务,修改论文,等回到家天色已晚,匡奕稞简单吃了个饭,洗了个澡,坐在电脑桌前加第二轮班,余光瞥见桌上的相框。
是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那时他还是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只可惜如今父母都已不在人世。相片里还有一个和他穿一样衣服的人,脸被涂黑了。
匡奕稞和匡奕青童年时期性格特别相似,长相也几乎一模一样,有时候连最亲近的父母也分不清他们。那时,父亲还一时马虎,阴差阳错地给他们登记反了名字,把本应该给他的“青”字给了弟弟,他拥有了本应该属于弟弟的名字“匡奕稞”。
后来为了分辨两人,父母给他们戴上了写有各自名字的手环,穿不同颜色的衣服。
但是到了上学的年纪,他们爱上了互换身份的游戏,故意互换衣服和手环,管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因为不同班,还乐此不疲地和对方交换班级上一天学。
很多年之后,匡奕稞怀疑过他们小时候是不是在玩互换身份游戏的某一时刻产生了混淆,从此永远对换了身份,名字影响的命运也就回归了正轨。但时至今日,他有时仍会找不到自己。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长大,性格不再酷似彼此。匡奕稞更加沉稳内敛,匡奕青更加顽皮开朗,但他们太了解彼此,仍然可以天衣无缝地扮演对方的角色,替对方应付他不想做的事。
直到上了初中,他们不再玩这种把戏。匡奕稞却发现身边的朋友都慢慢与他疏远,而匡奕青身边总不缺少欢笑和追捧。原来匡奕青在外偶遇匡奕稞的朋友仍会假扮他,在和朋友交谈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别人身上的钱,以此去和他的朋友出去鬼混。
朋友察觉到了,一开始不可置信,不好揭穿,想着“他”可能是有什么难处,但次数多了之后就慢慢疏远他了。
尽管后来匡奕稞澄清了自己的清白,却能感受到朋友对自己也没有多少信任了,毕竟他有一个小偷弟弟,知人知面不知心,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怒火导致他和匡奕青发生了第一次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