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没理会褒贬,眼睛又落回画面。
疯妈在屋里把粘好的碗一只只摆上石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谣。
窗格投影打在她侧脸上,是一道一道横过的暗影,像时间的栅栏。
李乐忽然想起曾老师画室里那些碎瓷片拼贴的静物,想来是早有预兆。
“这段配乐用的什么?”
“久石让,还没说死。这段先空着,后头戈壁婚礼那段他给了三版,这段还在磨。”姜小军抬脚把边上的一把椅子给勾过来,搭在上面,“你接着看。”
屏幕上,画面切到一个新的场景。
李不空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鱼线,鱼钩沉在水里一动不动。
河面上漂着一只草帽,慢慢地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他盯着那只草帽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它停下来,又像是知道它永远不会停。
他没有去捞它,也没有站起来追,只是看着它漂远,直到它消失在画面之外。
整个镜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
“这个镜头怎么算成本?”李乐问。
“没成本,就是等。”
“等什么?”
“等鱼上钩,但鱼一直没上钩。”
“所以你拍了一个鱼没上钩的镜头。”
“对。”
李乐沉默了一下,“你把这个镜头留着,回头剪片的时候别人问你这一段在讲什么,你就说鱼没上钩。”
“他们不懂。”
“他们当然不懂,他们只会觉得你又在浪费胶片。”
姜小军没有辩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迅熄灭。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场戏。
姜小军自己,骑着马穿过一片金色的麦田,麦浪在风里翻涌,马蹄踏过的地方,麦秆倒伏又弹起,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回应。
镜头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不紧不慢,让麦田的辽阔和人的渺小形成了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被测量的张力。
到麦田尽头,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向镜头,而是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被抽空的神情,像是既没有要走,也没有要留,而是卡在了某种不知道该往哪去的状态里。
“这一场多少钱?”
“麦田是租的。”姜小军说,“农民说按小时算,我说按场算。他说不行,怕我们轧坏麦子。后来谈了半天,按亩算,每亩三百,总共十二亩。外加一箱白酒。”
“他没算上马踩坏的那些?”
“算了。他说那匹马踩坏了一小块,我多给了两百。他本来要三百五,我说三百五不吉利,给他凑了个整,他挺高兴。”
“你说三百五不吉利的时候,他知道你是胡扯的吗?”
“他知道。但他更高兴的是我多给了两百。”
李乐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屏幕上,麦田正在被风吹成另一种形状,金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处。
那匹马站在麦田中央,鬃毛被风吹乱,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缝隙里的标点。
他忽然觉得,姜小军拍的不是故事,是某种更接近物理的东西,比如风的度、光的衰减、物体在空间里的位置。
他是在用镜头做测量,每一个镜头都在丈量时间、空间,和被遗忘的某个角度。
“你有没有算过,”李乐问,“这部片子拍下来,到底了多少预算?”
姜小军沉吟了一下,“不多吧,你勒着脖子呢。”
“不多是多少?”
“大概是百分之……三十?”
“当初合同写的是支2o%就要从你片酬里扣。”
“我知道。但你先别急,你看完再说。”
李乐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姜小军如果要拍一个东西,他一定会拍到满意为止,而他的“满意”永远比预算高一点。他靠在沙背上,继续看。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梦境般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