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采购”这个词,而不是“引进”或“合作”。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李乐从孙朝阳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他已经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确认。
就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化验单,看到了上面的诊断结果,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李乐慢慢地说,“比金汇本身更有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孙主任,您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比我清楚。一家公司想跟学校签实习协议,要走哪些流程?”
“一般是企业先联系就业办,就业办审核资质,然后报给分管副校长、校长签字。”
“那审核资质的标准是什么?”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
“这些,金汇都有吗?”
“王国民说,他都验过了。”
“验过了?”李乐笑道,“孙主任,我冒昧问一句。您跟韩校长共事这么多年,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直接。孙朝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说,“不太好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李乐说,“您觉得,韩校长在不在乎金汇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问题?”
孙朝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失分寸又能传达信息的答案。
“他在乎的,只是学生能不能按时派出去,是这学期的实习率能不能达标,是明年市里的评级能不能拿到优秀。”
“至于金汇是真是假,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那是就业办的事。就业办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那如果就业办说有问题呢?”
孙朝阳看了李乐一眼,“那就换一家。换一家没问题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彼此话里潜台词,两个人都听懂了。
问题不在于企业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有没有人提出问题”。如果有人提出了问题,那就把提出问题的渠道堵住,或者干脆换一个不会引问题的对象。这不是审核机制,这是过滤机制,过滤掉那些“会出问题的”。
李乐把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如果,”孙朝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个木桶确实是烂的,那把它扔出去,是不是就够了?”
李乐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
就像一个人在决定修理一件东西之前,要先弄清楚,是只换一个零件,还是把整台机器都拆了重装。
“但问题是,”李乐放下杯子,“这个烂木桶能被买进来,说明采购环节本身就出了问题。您今天把这个木桶扔了,明天还会有下一个更漂亮的木桶被买进来。只要那个采购的人还在,烂木桶就永远不会绝迹。”
孙朝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李乐打断了他,透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我就是个实习老师,来混鉴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至于怎么用这些东西,那是您的事儿。”
孙朝阳忽然嘴角一翘,又收了回去,但足以让人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释然。
“你说话跟绕迷宫似的。”
“说话可以绕迷宫,但心里不能绕。”
“所以,这事儿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够让这把关的人,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
李乐心里明白,孙朝阳的那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他没有说“我要扳倒韩金生”,没有说“我要跟他斗到底”,但他说的那句“让把关的人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意思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前者听起来像是一场私人恩怨,后者听起来像是一次制度纠偏。
前者需要一个“敌人”,后者只需要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就是金汇。
“那就需要更大的动静。”李乐说了句。
“多大的动静?”
“大到自己捂不住。”李乐说,“大到上面不得不下来查,大到有人不得不表态,大到。。。。。。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全都摆到台面上来。”
孙朝阳叹口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在学校里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想做事的人,最后都被事做了。”
“那是因为他们想一个人扛。”李乐说,“但这件事,不需要您一个人扛。”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金汇公司确实有问题,那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拆这颗炸弹,而是找到一根足够长的引线,把它引到该炸的地方去。”
李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孙朝阳续上。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雾气。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