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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门来,李乐站在门厅里四下瞅了眼。
右手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磨砂亚克力的导视牌,背光打着,“二楼·cLuBmIx——电音派对空间;三楼·LIVehouse——音乐现场”。
下面贴着几张海报,有二手月季的,红色背景上几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吉他,咧嘴笑得没心没肺;有万能青年旅店的,黑白色调,一把小号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还有扭裤子的,四个男人站在废弃工厂前面,一脸“这个世界迟早是我们的”的倔强。
李乐看着这几张海报,想起燕京的夜场这玩意儿,现在算是彻底换了一茬儿人。
过去那种“白房子”,您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高雅”的文化人,端着一杯兑了雪碧的威士忌,跟着台上一个弹吉他的半吊子摇头晃脑,听一民谣就能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自己参与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那会儿的酒吧,说白了就是个高级点儿的卡拉ok厅,老板赚的是酒水钱,客人喝的是标签,台上的歌手唱的是寂寞。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资本这头饿狼,带着真金白银和商业逻辑一进来,直接把这锅粥给搅了。
人家不跟你玩儿什么“高雅”,人家玩儿的是“专业”。
场地越做越大,设备越来越贵,音响是法国L-acoustics的,灯光是德国ma系统的,舞台能升降,能喷火,能洒水,能制造一切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效果,灯光一打,舞台上的汗珠子都能给你照出彩虹来。
观众也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普通,不再需要“懂音乐”,只需要“嗨起来”。
来的全是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门票成了主要的收入来源,酒水反而成了附属品,他们不在乎喝什么,在乎的是能跟几千号人一块儿喊破嗓子。
“一代版本一代神”。
杰克李的那白房子,已经褪去了风光,就跟个过气的老戏骨似的,站在那儿,看着台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主顾。
大概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被淘汰了。他们以为自己在引领潮流,其实不过是潮水退去前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行脚印。
李乐在“伤春悲秋”,而余穗跟在他身后,好奇的四处打量。
门厅像是有人把一整盒水彩颜料泼在了墙上,然后又撒了一把亮片和碎钻。
地面被钢化玻璃铺了一层,下面打着灯,走在上面,像是踩着一片粉红色的云。
天花板是镜面的,倒映着下面的一切,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大了两倍。墙壁上嵌着无数个小射灯,灯光变换着颜色,时而粉红,时而淡紫,时而幽蓝,像是一群萤火虫在墙里飞舞。
略一眨眼,又被正中的影壁聚了目光。
毛玻璃的,足有一丈来宽,后头镶了一圈粉紫色的灯带,光透过毛玻璃晕开来,便成了雾蒙蒙的一片,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晚霞都收拢进了这方寸之间,薄薄地涂了一层。
影壁前,搁着一尊真人等高的不锈钢梅花鹿,鹿角上缠着一圈圈细细的Led灯串,灯光顺着鹿角的纹理蜿蜒而上,变幻着颜色,幽幽的蓝,浅浅的绿,温吞的粉,像一头披着霓虹的瑞兽,沉默地蹲踞着,替来客辨着虚实。
空气里有股子香。不是香水,是种更浓稠、更甜腻的气息,像化了的,裹着电音低沉的底噪,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周围人的笑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被音乐和回声扭曲成奇怪的频率,听起来既欢快又诡异。
余穗站在那影壁前,仰头看了那梅花鹿好一会儿,霓虹的光在她瞳仁里闪烁,映出一片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她没说话,只是不自觉地,把棉服的拉链拉了拉。
刚那小伙儿已经走到前台,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领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朝李乐这边指了指。领班点了点头,小伙儿便折返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电梯间走。
“哥们儿,怎么称呼?”李乐跟上,问了一句。
“哥,叫我小菜就成。”小伙儿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腌咸菜的菜。”
“小菜。。。。”李乐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今天什么局?锁车?”
小菜听了,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神往边上的余穗身上瞟了一眼,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李乐瞥见了,笑道,“一个小朋友,带她来见见世面。”
小菜这才放松下来,压低了些声音,用一种“我跟你说实话”的语气说道,“哥,您懂行。别看门口人多,最近生意其实一般。这种夜场,来得快散得快,都是印度局,一帮人凑钱拼卡,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李乐点了点头,小菜又说“不过您放心,我这边都卡颜的,不会往里塞怪兽。”
李乐笑了笑,“你自己当管理?”
“不是我,”小菜谦虚地摆了摆手,“有人。”
“模子哥?”李乐随口猜了一个。
小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您懂的”的意思。
“你这可以啊,”李乐说,“都拉队伍了。”
“全靠老朋友帮忙,照顾生意。”小菜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李乐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哑光黑的底,上面印着银色的字,简洁利落。正中是“小菜”两个字,下面是电话号码。翻过来,背面印着这条街上几家大夜店的标志,天宫的、蜜寺的、维寺的、唐会的,排成一排,像是一张通行证。
“哥,这是我名片。以后开台订商务、优惠酒水什么的,您都能找我。我这边还有一票通,几家店都能进局。不说顶美,小美是多多的。不会让您觉得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