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处理?治安案件,未满年龄。叫家里人来,调解,罚款,写保证,教育一顿。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还有,那几个混混,看你的意思,是验伤还是调解?”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签个谅解书吧。”
听到这话,张所的目光在孙朝阳裂了道缝的眼镜片和嘴角的血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个老孙,真是……”他摇了摇头,“行。”
李乐站在一旁,没插话,只是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清楚,孙朝阳这么做,不是软弱,是权衡,也是在保护那仨学生。
他想得周全,只是周全了自己,委屈了别人。
李乐想了想,“张所,那我这边……还要……”
张所瞄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滴?还要我给你送个为民除害的锦旗?”
“那不能够,我就是问问。”
“写个说明就行了,”张所长说,“把你看到的写清楚。那帮小兔崽子不敢追究,七八个人打不过你一个,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两个人下楼,被领到一楼的值班室里写说明。
李乐写得很快,简明扼要,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一份格式工整的实验报告。
写完了,坐在那里,看着孙朝阳。
孙朝阳写得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批改作业。
写到“经过”一栏时,他停了好几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才签了名,写上日期。
两人把说明交了。一个年轻民警接过去,翻了翻,指了指走廊那头,“孙主任,还得麻烦您来这边一下。”
孙朝阳跟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半掩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张所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拍桌子的声音是能分的出来的,还有诸如,“。。。。。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够判你们几年的知道吗。。。。。”
“。。。。。。刑法第十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想进去蹲几年。。。。”
李乐听着,心说,这老警,唱念做打俱佳,一套组合拳下来,软的硬的都有了,炉火纯青,技艺精湛,就是不知道要是自家老爹,会怎么个说法。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孙朝阳走了出来,张所跟在他身后,手里甩着一张纸,哗啦啦地响。
“得,你这还得自己去买红汞水,配眼镜。你呀,图啥?”
孙朝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更接近于“认了”之后的坦然。
手续刚办完,值班室的民警就喊了一嗓子,“张所,刘健家长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口走进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头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打理。脸上带着一种焦急和愤怒交织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走进来,先在办事大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坐着的刘健,脸上那道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和校服前襟上那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快步走到民警面前,弯着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得罪人的谦卑,“同志,我是刘健的爸爸。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连连点头,嘴里说着“是是是”、“对对对”,像是复读机。
手续办完,民警把刘健带了出来。刘健的脸已经清理过了,但还是肿着,左眼几乎睁不开,嘴角破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
他爸看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那点卑微的、讨好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的复杂神色,猛地抬起手,朝刘健脸上扇去。
刘健没躲,只是闭上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迎接方式。
巴掌没落下来。
李乐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刘健他爸的手腕。
“这位大哥,孩子已经这样了,您再打,也没用。”
刘健爸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乐,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打断的恼怒和不耐烦。他想挣脱李乐的手,但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好放弃。
“你是谁?”
“我是学校的老师,”李乐松开手,“今天的事,您先别急,听孙主任跟您说说情况。”
孙朝阳走上前来,把刘健爸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中年男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
他看了李乐一眼,眼里不再是恼怒,像是感激,又像是困惑。
“谢谢你啊,老师,”他说,“这孩子,就是不省心。”
“没事,”李乐说,“孩子嘛,都有冲动的时候。回去好好说说就行,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