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微微侧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隔着驯马师,毫不避讳地打量过来。
眼神里没有温顺,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审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搭理你。
女驯马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短,皮肤晒成小麦色,有着常年和马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不废话的利落。
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布塞菲勒斯的脖颈上,既是安抚,也是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
看见李乐过来,脸上闪过意思介于“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和“但愿别出事”之间的复杂表情。
“李总,我先给您说一下情况,”她拍了拍布塞菲勒斯的脖子,那马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布塞今天情绪……算是一般。早上清理马房的时候还有点躁,踢了隔板两脚。您骑上去之后,千万记住如果它突然加或者尥蹶子,您一定要稳住重心,核心收紧,手不要乱拽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走,别跟它硬顶。”
“还有,它一般不主动咬人,但我不保证。如果您感觉它耳朵往后背,贴到脖子上了,身体也僵,那就是真生气了,您得立刻伏低身体,抱住马脖子,别跟它对抗,等它这阵劲儿过去。”
姑娘这边说着,布塞菲勒斯开始用前蹄刨着地面,出沉闷的“噗、噗”声,沙土飞扬。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从右边靠近,您最好从左边上。上马的时候动作要果断,别犹豫。一旦坐稳了,脚踩进镫里,就别再乱动调整。它对这些小动作特别敏感。”
李乐面带微笑,耐心的听着,等着姑娘说完,点点头,“好,知道了。谢谢。”
驯马师把缰绳递过来。
李乐没接。
而是径直走过去,在马头前大约两步远站定。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猛地向前竖起,像两把黑色的短剑指向李乐。
头抬得更高了些,鼻孔翕动,喷出一股粗重的、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直接喷在李乐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警惕和审视更加明显,甚至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或者说,是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两脚兽行为的一种评估。
李乐没动,只是站着,与那匹黑马对视。
驯马师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见过太多第一次见这匹马的人——有的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有的故作镇定地往前凑,有的干脆被那眼神瞪得腿软。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没有紧张,没有故作轻松,甚至没有那种“我要征服你”的架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马。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匹烈马,倒像是在路边遇见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熟人,不急着打招呼,先看看对方今天心情怎么样。
僵持了大约五六秒。
布塞菲勒斯似乎对这种沉默的对峙有些不耐烦,脖子扭了扭,蹄子又开始不安地刨地。
李乐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刚才在装备室顺的一小包水果软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塑料纸的“刺啦”声让布塞菲勒斯的耳朵转动了一下,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
李乐倒出两颗糖,橙色的,摊在手心,却没把手立刻伸过去,而是就那么摊着,让糖的甜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瞅瞅,这是啥?”李乐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商量,“水果味儿的,橘子味。你肯定没吃过。那帮人就知道给你喂胡萝卜酸苹果,多没劲。尝尝这个?”
布塞菲勒斯盯着他手心里的橙色小块,鼻孔翕动的频率加快了,头微微前探,但蹄子没动。
“不想吃?嫌少?”李乐又倒出两颗,红的,“草莓味的。这个甜。你看,红的,像不像那边枫叶尖儿?不过没枫叶好看,枫叶不能吃。”
他把手往前递了递,距离马嘴还有半米左右停下。
布塞菲勒斯的嘴唇动了动,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是个犹豫的信号。
它看看糖,又看看李乐的脸,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点探究。
“你看,咱俩都是黑毛。”李乐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头短,你鬃毛长。你这毛色亮,比我强。我这整天东跑西颠的,头都糙了。”
“你这有人天天刷,还抹油吧?啥油?橄榄油?马油?我听说有的地方给马抹椰子油,香是香,招苍蝇。”
驯马师姑娘在旁边听着,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她见过各种骑手对付难搞的马,有严厉呵斥的,有耐心诱导的,有用食物贿赂的,但像这样跟马唠家常、还吐槽马毛护理品的,头一回见。
更怪的是,布塞菲勒斯居然听着,没暴躁,没走开,耳朵还朝着李乐的方向,像是在认真听,或者说,在评估这个两脚兽的“奇怪”行为是否构成威胁。
“你叫布塞菲勒斯?名字挺霸气,压力山大那匹宝马。不过人家那匹马是栗色的,带白章,你是纯黑。黑了好,黑得纯粹,夜里出去溜达,人都看不见你,就看见两眼睛,跟鬼火似的,吓人。”
李乐说着,自己先乐了。
“不过你这脾气,跟书上说的那匹倒挺像,都犟。但人家压力山大十三岁就把你……哦不,把它驯服了。你呢?多大了?四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跟我家娃差不多,天天想着当齐天大圣,骑个破扫帚就当是金箍棒,满院子追鸡撵狗。。。。。。”
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距离马嘴只剩三十公分。
“我跟你说,我认识一匹马,叫北冰洋。那家伙比你还高半头,脾气也大,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差点把我踹出去,现在?我给它挠痒痒,它恨不得把脑袋搁我肩膀上睡觉。”
布塞菲勒斯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知道北冰洋是怎么跟我混熟的么?”李乐侧过头,看了马一眼,“就是几块儿方糖。它就好那一口。还有,一匹马,喜欢喝可乐,还专挑百世的,阔口阔啦的闻都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