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写着“焊接实训室”几个字。
王国兴跟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焊烟、金属和冷却液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王国兴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自己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厂房里很宽敞,约莫五百平米,屋顶高,装着行车。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灰色的地坪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白了。靠
墙一排是焊机柜,林肯、米勒、松下,各色品牌,整齐排列。中间区域用黄色地标线划出十几个工位,
焊机、工件架、排烟罩,摆放整齐。工具架上挂着各种型号的焊枪、面罩、手套,按规格分类,像药房里陈列的药瓶。
而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台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个约莫一人高的设备,底座是厚重的钢制平台,漆成明黄色。
平台上立着一根立柱,机械臂从立柱顶端伸出来,像一只金属的螳螂前臂,关节处电线裸露,用波纹管包裹着。
机械臂的末端是一个焊枪,枪头套着保护罩,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一个人正蹲在设备旁边的安全线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在调试什么。。
“朱师傅,”汪主任喊了一声,“人来了。”
那人抬起头。
王国兴认出是朱云。
看到汪主任和王国兴,朱云笑了笑,“哟,来了?”
“人带来了。”汪主任走过去,拍了拍机械臂的底座,“这玩意儿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是轨迹还得微调。”朱云放下平板,看向王国兴,“王师傅,用过这玩意儿没?”
王国兴摇摇头,“没用过。在脚盆见过。”
“觉得怎么样?”
“抢饭碗的。”王国兴实话实说。
“哈哈哈哈~~~”朱师傅大笑,“但没办法。该来的总会来。就像蒸汽机车替代马车,电焊替代铆接,技术进步,挡不住。”
他关了机,走到机器人旁边,拍了拍那根冰冷的机械臂,“这东西焊接效率高,质量稳定,一些简单的平焊、角焊,它比人焊得还好,还能干二十四小时不喊累,不要加班费,不脾气,不跟车间主任吵架。”
汪主任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但是,”朱师傅转过身,看着王国兴,“有些活,这些大家伙还是干不得的。”
“船上那些狭小舱室,人钻进去都费劲,这机械臂往哪儿搁?还有那些不规则的焊缝,那些变形的工件,那些需要人眼判断、人手微调的地方,机器人干不了。至少,现在还干不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台面上拿起一块焊了一半的试板,举到王国兴面前。
试板上的焊缝走了不到十公分就停了,像是焊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焊缝表面有微微的凸起,那是焊枪角度不对导致的未熔合。
“这是刚才我让它焊的,程序编好了,参数也调了,但它就是焊不好。为什么?”朱师傅把试板扔回工作台上,出“哐当”一声,“因为这块板子的坡口开偏了零点五毫米,工装夹紧的时候又变形了一点,但机器人的程序是按标准件编的,它不知道坡口偏了,不知道工件变形了,它只知道按程序走。”
王国兴没说话。
“所以啊,”朱云看着他,“焊工这行,分三六九等。最底层的,只会平角焊,给个机器人都能替代。中间的,会立横仰,能应付大部分活。顶层的,全位置、特殊材料、高难度结构,手到擒来,机器人替代不了。”
“你上午实操的时候,平焊,立焊,横焊,管板角接……那都是基本功。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干点高难度的。敢不敢?””
王国兴心里一动,“什么高难度的?”
朱云转身从工具架上拿过一套崭新的焊工服,扔给王国兴,“先说敢不敢?”
王国兴接住那是焊接防护服,阻燃面料的,袖口和领口有魔术贴,可以收紧。又递过一个面罩,自动变光的,比他在实操车间用的那个新。
他看了眼汪主任,汪主任冲他点点头。
“敢。”王国兴开始脱外套。
等换好衣服,朱云已经准备好了工件。
不是上午那种简单的试板,而是一套复杂的工装,两根钢管呈45度倾斜固定,对接处开V型坡口,间隙只有2。5毫米。
“6g位置,倾斜固定管对接。”朱云指着工件,“材料是双相不锈钢,厚度8毫米。要求,钨极氩弧焊打底,焊条电弧焊填充盖面。焊缝要经得起x射线探伤和弯曲试验。”
王国兴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工件。
6g位置,是焊工考试里最难的位置之一,管轴线倾斜45度,焊工要在不断变化的角度下保持熔池稳定,防止铁水下淌。双相不锈钢,焊接性能特殊,热输入控制要极其精准,否则会破坏两相组织比例,影响耐腐蚀性。
这活儿,确实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