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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8章(第3页)

“我是做音乐的。摇滚乐。”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如何用最合适的词表达最多的意思。

“在我的行业里,我们管自己叫手艺人。写词,谱曲,编配,录音,混音,一站上台就是几个小时。我们不太谈理论,也不太谈什么公共领域。但我们写的词,我们唱的歌,我们弹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种声音。有时很响,有时很轻,有时被听见,有时被遗忘。”

帽檐下的眼睛直视着哈贝马斯。

“我想问的是,音乐这种声音,它算不算您说的那种沟通?如果算,它沟通的是什么?如果不算,那它在公共领域里,到底算什么?”

李乐翻译这段话时,心里微微一动。他注意到崔建军用了“手艺人”这个词,而不是“艺术家”。

哈贝马斯听完李乐的翻译,脸上露出了今晚最明显的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可爱的、不带任何矫饰的诚实,甚至带着点顽皮。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必须坦白,因为一些健康原因,我的听力并不好。”

“对我来说,巴赫和摇滚乐,在听觉上可能是相似的噪音。”

场内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音乐,哪怕是纯器乐,没有歌词,它也是一种沟通。它沟通的不是概念,不是逻辑,不是可以用语言转述的道理。”

“它沟通的是情绪,是状态,是语言抵达不了的那片混沌地带。它是一种非语言的交往媒介。”

李乐翻译到这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东西,说不清楚,但能唱清楚。”

“摇滚乐,在我有限的理解里,”哈贝马斯继续说,“它是年轻人对既有秩序的质疑,对被规训生活的不满,对更自由、更真实的存在方式的渴望。它是一种非语言的交往媒介,一种打破沉默、寻求共鸣的呐喊。”

“它不一定是理性的,不遵循严格的逻辑论证,它可能是暴烈的、混乱的、甚至自我毁灭的,但它能直达人的情感与身体,为理性的对话预备土壤。”

“当人们在音乐中感受到共同的愤怒、希望或困惑时,他们就已经站在公共领域的门槛上了。它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某种沉默。”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出笃笃的闷响。

“沉默,有时是共识,有时是压力。当一种声音被反复压制,它不会消失,它会变形,会以更激烈、更不理性的方式爆出来。你先把沉默打破了,道理才有地方安放。”

崔建军安静地听着,帽檐下的眼神没有波澜,但李乐注意到,他的嘴角抖动了几下。

“所以,你的音乐,本身就是一种公共表达。”哈贝马斯总结道,“它是否被听见,不完全取决于音量,也取决于听者的耳朵是否愿意打开。”

“而你作为创作者,能做的,就是持续地出声音。诚实的、不媚俗的、不自我审查过度的声音。至于它算什么,让听众自己去判断。你不需要给它一个定义。”

崔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交流会继续进行。又有几个人举手提问。

一位穿着考究,自称是某个大学的法学教授的男人站起来,问题绕着弯子,引用了哈贝马斯“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这一概念,试图将其套用在当下某些社会现象的批判上。

李乐在翻译时,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内心已经开始冷笑。

这问题表面上是学术探讨,骨子里是在借哈贝马斯之口,为自己的一些“言论”寻找理论背书。

问题里藏着钩子,想把老爷子往某个预设的、带有强烈对立色彩的叙事上引。

哈贝马斯听完了翻译。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

“我注意到,”他说,“在你的提问中,有一种倾向。你用一个词,叫批判。批判这个,批判那个。批判本身没有问题,批判是知识生产的动力。但批判有几种不同的批判。”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因为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这种批判预设了真理在我手里,我是在向下兼容你,在教育你。这是启蒙主义者的傲慢,也是很多文化人的通病。”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因为我是弱者,你是强者。这种批判预设了权力结构的不平等,把一切问题都还原为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它把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成了道德剧,好人是我,坏人是你。这种批判,看起来很正义,但它往往回避了具体的、复杂的事实,也回避了批判者自身的责任。”

老爷子拿起水,喝了口,等着李乐翻译完,才又说道。

“还有第三种批判。这种批判,不预设真理在谁手里,也不预设谁是压迫者、谁是被压迫者。它先问自己我有没有全面地了解事实?我有没有倾听过与我意见相反的人的理由?我的批判,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为了宣泄情绪?是为了促进沟通,还是为了制造对立?”

他直起身,看向那位记者。

“你的问题里,有些属于第一种,有些属于第二种。它们听起来很尖锐,很有力量,但它们不是在寻求对话,而是在寻求宣判。”

“一个真正负责任的人,或者任何一个希望对社会有积极贡献的人,不能片面传播观点,不能刻意制造对立,不能在价值观上采用双重标准。这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我们一方面用一套标准来批评别人,另一方面,当涉及自身利益或特定情境时,又悄悄地采用另一套标准,那么我们就彻底丧失了道德信誉和说服力。理性的交往,要求普遍化原则。”

“用你们的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你们希望别人倾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先要愿意倾听别人的意见。如果你们希望别人尊重你们的立场,你们先要尊重别人立场的存在。”

一段话,每个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的水滴,清晰,有力。

那位提问的学者脸色有些微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每个人都在消化什么。

之后又有一个自称是某个财经机构的从业者起身提问,他的话里话外,明显带着工具理性批判的预设,试图将话题引向对现代化进程中负面效应的全盘否定。

哈贝马斯听完,摇了摇头。

“我确实认为,工具理性的过度扩张是现代社会的病症之一。市场逻辑、技术控制、管理体系的效率至上,这些都有侵蚀生活世界的危险。但这不是对现代化本身的否定。现代化是一艘船,你不能因为船会摇晃就跳海。”

“在你这里,我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现代化、归结为市场化、归结为某些更大的结构。这种论调听起来很深刻,但它是一种懒惰的深刻。它让你不需要去了解具体的设计,不需要去分析具体的政策得失,只需要站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说一句这是问题,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做任何建设性的事。”

李乐翻译这段话时,感觉到空气里的某些东西在微微震动。

“警惕工具理性的侵蚀,不等于否定现代化本身。”哈贝马斯强调道,“警惕市场逻辑的过度扩张,不等于否定市场机制的积极作用。警惕技术控制对人的异化,不等于否定技术进步带来的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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