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法兰克福学派第三代旗手,活着的思想史,谁不想见见?”
声音压得很低,像春蚕啃食桑叶,沙沙作响。
后台,李乐对着走廊里的镜子整理衬衫领子。
今天换了身白衬衫,熨烫得笔挺,黑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老爷子昨天说不用太正式,学术场合,舒服就好。镜子里那张脸,昨晚虽只睡了四个小时,依旧亮堂着,再加上特意刮了刮胡子,他深吸一口气,噫~~~帅!
身后传来马主任的声音,“行了,别美了,赶紧滴,校长大人召见。”
“我这得注意形象,不能给咱社系丢脸。”
“上台说不出话才丢人,过来。”
李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跟着马主任进了休息室。
推开门,校长大人正站在窗前在和哈贝马斯低声聊着什么,见李乐进来,招了招手。
“校长好。”
“不错,挺精神。昨晚准备到几点?”
“两点多。”李乐老实回答。
“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熬得住。”校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小李,今天看你的了。哈贝马斯先生可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作为翻译和学术主力,也是桥梁,昨天在社科院那边,我听说了,很不错,今天继续。”
“是,校长,学生定当孜孜矻矻、焚膏继晷。。。。。”
一听李乐又要开始,马主任忙接过话头,“行了行了,别废话,好好表现。”
“是,主任,学生要。。。。”
“嘴闭上!”
李乐“哦”了一声,转向哈贝马斯,“博士,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核对一下今天要调整的部分?”
哈贝马斯放下茶杯,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我很好。倒是你,李,十五分钟的言,准备好了吗?”
“精简过了,控制在十二分钟左右,留三分钟缓冲。”
“很好。”老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么,我们该上场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走廊尽头就是通往舞台侧幕的通道。已经能听见主持人在台上暖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带着些许回响。
走到侧幕边缘时,李乐透过暗红色绒布幕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嚯~~~~”
昨天在社科院的小礼堂,满打满算四百人,已经让他觉得场面不小。可眼前这一场。
两千人的空间,从地面到三层楼座,密密麻麻全是人。灯光汇聚在空荡荡的讲台上,那方小小的区域亮得刺眼,而观众席隐在相对的昏暗里,只能看见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眼睛,像夏夜河滩上望不到边的萤火。
声音从那里涌来,不是具体的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巨型蜂巢,又像远处闷雷。
李乐再一次深呼吸。
“怎么样,感觉?”马主任走到他身边,问道。
“比昨天……壮观得多。”
虽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在伦敦政经的学术报告厅,在欧洲社会学年会的演讲台上,他经历过。但在百年讲堂,感觉全然不同。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是涌动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几分钟后,他和哈贝马斯就要走到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悬崖边上,对着山谷说话。
“壮观就对了。”马主任看着台下,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以后自己开讲座,下面坐着你的同行、你的论敌、你的学生,那才叫真刀真枪。今天你只是陪练,主角是台上那位。”
“不过,对你来说,今天也算是第一次在国内学界正式亮相。台下坐着的这些人。。。。。。”他指了指观众席,“这印象,值钱。”
李乐明白马主任的意思。学界是江湖,有名望的江湖。今日之后,“李乐”这个名字,会在某个圈子里被轻轻提起,然后被记住,或者被遗忘。全看接下来这两个多小时。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之一,哈贝马斯先生的学术思想深刻影响了全世界对现代性、民主、公共领域等根本问题的思考。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他来到燕园,与各位师友、同学共同探讨公共领域在当代社会的结构转型与可能未来。。。。。。”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散,随即汇成一片。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于尔根·哈贝马斯博士。。。。。”
哈贝马斯看了一眼李乐,点点头,迈步走上舞台。
李乐抿了抿嘴,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