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马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屏幕和李乐之间移动。他沉吟了片刻。
“……你把整个句子再念一遍。”
李乐依言。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这个译法……可以。虽然主张的力度稍弱于anspruch的张力,但它避免了那种……不经论证便刚愎自用的误解。”
“在讲稿的翻译中,就统一用这个表述。如果有听众问起,你可以解释一下德文原文的含义,以及你选择这个译法的考量。”
接着,哈贝马斯又指出几处关键术语的翻译,李乐均一一给出自己的理解,并与老爷子探讨。
现场时而沉默,时而响起两人一个低沉,一个清朗的讨论声。
“博士,”李乐身体微微前倾,指着一段,“如果按照上面您的改动,关于基因编辑这部分,您提到了设计后代这个概念。在中文语境中,设计这个词可能容易引一种工具理性的联想,让人联想到工业化生产。是否可以考虑用塑造或干预,更侧重于过程而非结果?”
哈贝马斯思考了几秒,点点头,“有道理。用干预更好,它保留了技术主动性的同时,也暗示了某种程度的侵入和争议性。改过来。”
爱丽丝在电脑上做了标记。
“还有这个,”李乐继续道,“这里您引用了本杰明·利贝特的经典实验。这个实验在西方认知科学和哲学界讨论很多,但在我们这里,除非是专门研究哲学或认知科学的学者,否则可能不太熟悉。”
“是否需要加一句简短的背景说明?比如,利贝特实验通过脑电波现,在人们意识到自己做出决定之前,大脑已经启动了相关活动。这挑战了自由意志是先于行动的传统观念。”
老爷子听完,琢磨琢磨,赞许地看了李乐一眼“很好的建议。加一句背景说明,但不要过两行。我们不是在给本科生上课,但要确保听众能跟上论证的逻辑链。”
“明白。”
就这样,一页一页,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过。哈贝马斯不时会停下来,问李乐对某个观点的理解,或者某个术语在中文里最贴切的对应是什么。
当他们说到“交往理性”,哈贝马斯强调它并非一种个人能力,而是一种“主体间“”的结构。
“理性不是某人拥有的东西,而是在对话中产生的东西……就像巴赫的音乐,”老爷子打了个比方,“它不止是小提琴手的技术,更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之间。。。。。。。。那个彼此呼应、制约又融合的整体。音乐的合理性,存在于所有乐手一同构建出来的关系里。”
李乐脑子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他用笔在稿纸空白处写道,理性,存在于关系与对话中。
打个他们说到“系统与生活世界”,哈贝马斯用手比划着,“你看,这是大海,无边无际,这是海上的一个小岛。大海就是生活世界,是我们日用而不自知的背景共识。”
“系统,比如经济和行政,就像小岛上的工厂和市政厅。它们本应服务于岛上的人,但它们的运行逻辑一旦脱离生活世界这个大海,开始自我膨胀,就会像工厂的烟囱排出废气,污染整个岛屿,甚至侵蚀大海。”
李乐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带着烟囱的小岛,旁边圈出大片海水,标注,系统殖民生活世界。
那些抽象拗口的概念,在他脑中被拆解、重组,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这里,”哈贝马斯指着第四点中的“后形而上学”一词,“在德语中,nachmetaphysisch有很特定的含义,它指的不是形而上学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而是指在承认形而上学问题不可解决的前提下,寻找新的、非形而上学的规范基础,你中文翻译。。。。。能准确传达这层意思吗?”
李乐沉思片刻,缓缓道,“中文的后字,确实有时间上之后的含义,容易让人理解为抛弃了形而上学。但近年来,国内学界对后形而上学思想的引介和研究已经不少,专业听众应该能理解其特定内涵。”
“如果为了更保险,或许可以在演讲开头,用一两句话简要说明这里的后,不是简单的之后或反对,而是越,越形而上学独断的、非反思的预设,在主体间性的交往中重建理性基础。”
哈贝马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越……”哈贝马斯轻声重复了这个中文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分量,“李,你学过德语哲学翻译?”
“还不是克里克特教授逼得,”李乐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和无赖,“她说,涉及哲学概念的翻译,有时直译会丢失太多内涵,需要适度的解释性补充。但补充太多,又会打断演讲的节奏,所以。。。。。”
“很好的折中方案。”哈贝马斯露出笑容,“就按你说的办。”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阳光调转了方向,已经客厅里,一老一少依旧沉浸在思维的碰撞中。
当讲到“交往理性如何在多元价值冲突中达成伦理共识”这部分时,哈贝马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李,在你的研究里,你关注网络社会中的公共领域。”
“是。”
“那你认为,在互联网,这个看似去中心化、却又被算法和各种资本深刻塑造的空间里,理想的言谈情境,是否可能?如果可能,它需要哪些条件?”
这个问题出了单纯的翻译或技术性讨论,直指李乐自己的研究方向,李乐没想到老爷子会问这个,坐直身体,想了想。
“博士,我认为,理想的言谈情境作为一个规范性的理念,在互联网中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孕育着新的可能性。”
“挑战在于,互联网的架构并非公共领域的线性延伸。算法推荐、信息壁垒、回声室效应、流量逻辑下的情绪化表达。。。。。。。这些都系统地扭曲了交往的结构。”
“权力和资本以更隐蔽、更精细的方式介入,甚至塑造了交往本身。在这里,更好的论证力量常常让位于点击率、转量和情绪共鸣。”
哈贝马斯静静地听着,手指拖着下巴。
“但可能性也存在。”李乐话锋一转,“互联网极大地降低了公共参与的门槛,理论上让更多声音、更多视角得以呈现。某些特定议题,比如环境保护、社会公益、某些专业领域的讨论,确实在网络上形成了相对理性、注重事实和论证的微型公共领域。”
“可关键或许在于,我们能否展出新的交往伦理和平台治理模式,不是天真地回归到前互联网时代的咖啡馆辩论。。。。免于外部强制、免于系统性扭曲、参与者具有必要的认知能力和交往资质……”
他说了大约五分钟,既有理论梳理,也有基于网络生态的具体观察。
老爷子始终没有打断,只是不时微微点头。
等李乐说完,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很清醒,没有陷入对技术的盲目乐观或悲观。”
“保护性空间这个提法很有意思。它承认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但又不放弃规范性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