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九点,车会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候,我们先去恭王府参观,大概两小时。中午在全聚德用餐,已经预订了包间。。。。。下午两点半,在社科院与长老院的一位大长老会谈。。。。。晚上六点,由我院院长主持欢迎晚宴。。。。。”
“后天的公开讲座,场地和设备都确认过了吗?”爱丽丝问。
“都确认了。后天的讲座安排在上午,社会科学院学术报告厅。讲座结束后,中午有个简餐,下午是两校的安排,两点到四点,在燕大。。。。。。”
“爱丽丝女士,您看,如果没什么问题,今天就不打扰博士休息了。明天一早,我们再过来。”
“没问题,李?”爱丽丝看向李乐,“你这边,明早八点?”
“我准时到。”李乐应道。
“好的,谢谢。”
“那,我们先告辞。”
李乐冲老爷子微微欠身,正要撤退,一直坐在沙里静静听着的哈贝马斯忽然开口,“李,请稍等。”
“博士,还有什么需要?”
哈贝马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现在我还不太累,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就对一对后天演讲的课件。有些地方,我最近做了些调整,需要和你说一说,确保翻译和呈现没有问题。”
李乐微微一怔,几次接触,他知道老爷子的性格,凡事严谨周密,尤其是讲座。可他没想到,竟连时差都不倒,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核对课件。
这或许这就是德意志人刻在骨子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了,也是那种将学术视为生命、视为志业的学者才有的执拗,容不得半点含糊,容不得自己的思想在传递过程中有任何偏差。
“好。”李乐没有多劝,他知道,有些人的认真,不是给你劝阻的余地,是需要你以同等的认真去回应的。
爱丽丝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哈贝马斯的神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张科长,要不,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就行。”李乐对外事办的那位科长说道。
“好,你有我电话,这边也有服务人员,有事儿随时联系。”
李乐从自己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装订整齐的德文稿。
那是讲座的原文,来之前他已通读过数遍,字里行间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爱丽丝则从行李箱里取出哈贝马斯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茶几上。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讲座ppT的页面。
标题是“dieauseinandersetzungumdasethisnetisdesmensnet”(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之争)
李乐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茶几对面。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有些晃眼。他侧了侧身,让阳光落在背后。
窗外,远处传来长安街上隐约的车流声,楼下有行人走过,偶尔有笑声飘上来,浮在空气里。
“这次演讲的主题,基于我近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哈贝马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神经科学迅猛展的今天,人类对自身的理解,我们是谁,我们想成为谁,我们有权成为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李乐跟着老爷子的讲述,移动鼠标,点开第一张正文页。上面是几行要点。
传统伦理学的局限性基于“自然”与“文化”二分法的伦理框架,在技术介入生命基本过程时失效。
基因编辑与人类增强当我们能够“设计”后代时,“人性”的边界在哪里。
神经科学与自由意志如果意识、决策都可以被科学解释甚至干预,“责任”与“自主”还成立吗?
迈向一种“后形而上学”的伦理自我理解在多元的现代社会中,如何通过交往理性重构伦理共识?
李乐快浏览着页面,大脑已开始高运转。
翻到第五页,他被叫停,屏幕上一段标红的文字,“……deransprunete1etztbegründetemora1(一种终极奠基的道德的断言)……”
哈贝马斯抬起头,那双被镜片过滤得有些朦胧的眼睛,直接看向李乐。
“李,这一段,你觉得,翻译成中文,应该怎么表达?”
李乐低下头,看着手稿上自己做的批注。这一段他反复斟酌过,只能尽量找到一个相对准确又不至于太拗口的译法。
“博士,目前,国内学界对这个概念的译法,并不统一。有些人从字面出,直译为终极奠基的道德断言,也有人更强调其论辩色彩,译为一种关于道德最终基础的断言。”
“我自己在阅读和思考的时候,觉得这两种译法各有侧重,但似乎都无法完全涵盖它的理论内涵。它不仅仅是关于道德基础的言说,更重要的是,它自身就是一种具有论辩性的、旨在为道德提供最终根据的理论主张。”
哈贝马斯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不耐烦或轻视,只有一种倾听时的专注。
“所以,你的看法是?”
“我的看法是,”李乐顿了顿,坦言道,“或许可以译为一种旨在为道德提供终极奠基的主张。”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老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重复着他在车上做过的姿势,像一个疲惫而专注的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你把断言去掉了。”
“是。”李乐点头,“因为我觉得,德文原文anspruch,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声称,更是一种理论上的诉求和主张。它的效力不取决于某个人的言说,而在于其论证的说服力。单纯的断言,似乎……有些武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