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庆笑了笑,“我不是批评你。毕竟批评不及时,就成了找后账。当时我想说来着,费先生拦住了,说你那个年纪,能做到那个程度,已经出很多同龄人,要多鼓励,”
“但你现在要做的博士论文,不一样。硕士论文可以靠文献综述、二手数据、精巧的理论拼图,再加一点自己的调研,就能模糊过去。博士论文不行。你要贡献的不是搬运,是创造。不是缝合,是生长。”
“所以,现在,已经经历了几年的学习和历练,更成熟的你,说说你的路线图。山在那儿,你打算怎么爬?用什么工具?带什么干粮?预计在哪个崖壁会最陡,哪个风口风最大?这些,想过了没有?”
李乐坐直了些。
这个问题,他这几天在图书馆,对着那些文献和冰冷的数据时,反复盘问过自己。最初的冲动之后,需要的是冷静的路径。
“我原来的想法,”李乐斟酌着措辞,“是从边缘群体这个角度切入,用社会排斥和空间隔离的框架来分析。他们似乎被主流叙事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看不见的阶层。”
“但我调了一些数据,特别是燕京、沪海、羊城几个地方统计局、劳保部门这些年关于就业、职业教育、流动人口和户籍人口对比的报告,还有几所类似189的职高内部流传的、不怎么对外公开的就业去向追踪表……”
李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像在梳理脑中的线索。
“看完之后,我觉得,边缘这个词,可能不准确,甚至有点……有点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俯视的怜悯,或者学术上的距离感。”
惠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那应该是什么?”
“他们不是边缘,”李乐抬起头,目光与惠庆相接,“他们是底层,或者说,是城市劳动力市场里,最基层、也最尴尬的那一层。”
“怎么说?”
“您看现在的就业市场,”李乐语快了些,带着梳理后的确信,“高端岗位,要的是名校、海归、高学历、亮眼的履历,拼的是智力资本、文化资本。低端岗位,建筑工地、流水线、餐馆后厨……要的是能吃苦、肯加班、不挑活儿、价格实惠的劳动力,拼的是体力、耐力和对低回报的承受力。”
“而这群人,城市户口,土生土长,甚至可能家里在这儿还有套老破小的房子。但他们正好卡在中间。学历拼不过大学生、研究生,甚至连好点的大专生都比不过。文化资本、社会资本,都薄弱。”
“可要他们去干那些最苦最累的低端活儿,他们又未必拼得过农民工。那些活儿,农民工也能干,可能干得更好,要求更低,更能忍。而且农民工背后,往往还有一个可以退回的乡土社会作为缓冲和心理依托,他们呢?他们的乡在哪里?退了,能退到哪儿去?”
惠庆微微颔,他接过话头,“这就有了城市生存空间的冲突,一种结构性的挤压。就业与生计的挤压,公共资源的竞争,居住空间的区隔,甚至文化心理上的互相排斥。”
“对,”李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攥成拳,“就业市场的挤压,好工作够不着,差工作竞争不过外来者。”
“公共资源的隐性挤压,他们的家庭,往往也处在城市公共服务覆盖的边缘或薄弱环节。”
“居住空间的挤压,城市化进程、旧城改造、房价飙升,他们熟悉的、赖以生存的市井空间、廉价的生活环境在不断消失。”
“社会认同的挤压,他们不被主流的成功叙事所接纳,也难以融入所谓的高层圈子,甚至和父辈那种单位人的稳定认同也断裂了。”
“城市在飞展,治理逻辑越来越精细化、技术化,甚至……某种程度上,越来越偏向精英化、效率优先。”
“招商引资、高新产业、人才引进、城市形象……这些是显性的政策语言。而像他们这样一群人的生存、展、上升通道,在宏大的叙事里,声音是微弱的,甚至是失语的。他们成了展快车上,被惯性甩在车厢连接处,有些颠簸、有些迷茫的乘客。车在往前开,他们也在车上,但脚下的地板,未必那么稳当。”
“所以,你的问题是?”惠庆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像在借那点温度。
李乐深吸一口气,“我的问题是,在城市治理日益精英化的背景下,这个被结构性地挤在‘中间’的群体,他们的生存逻辑是什么?他们如何在资源有限、竞争激烈的城市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被迫接受被分配的位置?”
“他们如何应对就业市场的排斥和挤压?如何在房价高企、生活成本攀升的压力下维持体面的生存?他们的社会网络是什么样的?是封闭的、同质化的,还是能够提供向上流动的资源和机会?”
“他们的身份认同,是更倾向于‘市民’,还是某种混杂的、甚至自我贬抑的认同?他们对未来有什么期待?这些期待是现实的、可能实现的,还是被结构性地扭曲、压制、甚至消解的?”
“他们的。。。。。。”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拧开了水龙头,起初是试探的滴答,随即涌出成股的水流。
惠庆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仿佛在数叶子。
等李乐说完,惠庆拿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到了结构,看到了夹缝,看到了尴尬的处境。那么,怎么研究?”
“老规矩,先进入田野。”李乐显然有过思考,“不贪大,不一定一开始就追求大样本的统计代表性。可以先做几个深入的个案追踪,或者,选择一个特定的、有代表性的场域,进行长时间的参与式观察。”
“比如?”
“比如在燕京,就以189职高,或者类似的一两所职高为切入点,选几个有特点的学生,做深度个案。把他们现在的生存状态、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网络、自我认知、对未来的想象,尽可能摸清楚。”
“然后,”李乐手指在桌面中划了一条线,“顺着时间轴和空间轴往下游延伸。”
“跟踪他们毕业后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进了哪些行业?换了多少份工作?面临哪些具体的困境,工资拖欠、职业伤害、社保缺失、情感归属?”
“他们的社会网络是拓展了还是萎缩了?价值观念生了什么变化?是认命了,还是依然在寻找出路?或许能捕捉到一些更结构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横截面上的切片。”
惠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方法上,个案追踪和参与观察,方向是对的。能沉下去,拿到一手鲜活的经验材料,比任何二手数据都宝贵。”
“但选点要讲究,要有代表性,也要有可进入性。189那种地方,门朝西,你一个燕大研究生,怎么进去?人家凭什么让你观察?凭什么对你掏心窝子?”
“身份是个问题,”李乐承认,“直接以研究者的身份进去,可能引起警惕,或者只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我在想,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换个身份接触,先建立信任。或者,从外围入手,比如他们常去的网吧、台球厅、小吃街、劳务市场,先混个脸熟。再不行,从像韩二哥那样的关键中间人入手,他是那片的地头蛇,又是开店的,消息灵通,也有一定威望,通过他,或许能打开一些缺口。”
惠庆不置可否,转而问,“理论框架呢?你打算用什么理论来统摄这些可能庞杂甚至琐碎的经验材料?”
“光是讲故事,描摹一群人的生存状态,那是报告文学,不是社会学论文。你需要概念,需要分析工具,需要把你看到的现象,和更宏大的理论传统对话。”
这个问题更核心,也更能考验一个研究者的学术功底和思维深度。
“理论方面,肯定需要大量、系统的文献梳理和反思。”李乐显然也深思过,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纸页边缘有些卷,蓝色的墨迹洇开一点,大概是写的手出了汗。
“初步的想法,是以社会空间作为一个核心的分析透镜。”
“列斐伏尔的生产空间?”惠庆插了一句。
“是,”李乐点点头,“空间不是容器,是产物。生产空间的同时,也被空间生产。我想借用这个视角,去分析这群人如何被城市的空间结构所塑造,又如何在其间寻找缝隙、建立据点、甚至进行微弱的抵抗。”
“而且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比如他们居住的城中村、工作的工厂车间、活动的街头巷尾、聚集的职高校园。更是社会空间,是各种资本分布、权力关系运作、社会机会配置在空间上的投射。。。。。。以及,他们作为行动者,如何在这些被给定的、充满限制甚至排斥的空间中,进行日常的实践、协商、抵抗、适应,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构建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和生存策略。”
惠庆微微颔,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