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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6章 侍茄师(第3页)

路两旁多是松柏,也杂着些槭树和银杏,叶子还没转黄,只是绿得沉了,在午后渐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车行不快,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拧麻花似的。

每转过一个弯,视野便露出一个豁,山下的城,那一片密密匝匝的、灰白的、高高低低的建筑群,便从树梢的缝隙里露一露脸,旋即又被新涌来的绿遮了去。

直到半山腰,视野才渐渐开朗。

汉江如一条灰绿色的、略显疲沓的绸带,从城市中心蜿蜒而过,将南北剖开。

江北是旧城,楼宇参差,颜色斑驳,像件洗得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江南则鲜亮簇新得多,玻璃与钢铁的丛林在八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冷漠的白光。

更远处,天际线是模糊的,与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处,分不清界限。衬得底下那一片由混凝土、沥青、和数百万人的生计编织成的巨网,更显出一种庞然的、无声的忙乱。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草木沤烂、混着松脂清香的味道,以及一丝湿漉漉的凉意。

山壁上常能瞧见大片的常青藤,密密地覆着,像挂了张绿绒毯。

也有石头垒的护坡,生了苔,青黑青黑的,缝隙里探出些蕨草的叶子,拳拳地卷着。

一两声鸟鸣,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对面偶尔驶下一辆车,带起一阵风,路旁的狗尾巴草便齐刷刷地弯弯腰,又弹回来。

这路,这景,这车,这人,暂时都从那些沉重的、盘根错节的事情里抽离出来,成了浮在半空中的、一段闲散的空白。

车行到了山腰一个岔路口,瞧见路边树下,立着块灰扑扑的花岗岩指示碑,上面刻着一行英文“sk&hankga11ery”,一行韩文“sk&?????”。阴刻,填了墨,笔画里积着些灰,还有雨水冲刷过的、淡淡的痕迹。

底下还有个箭头,指向一条更窄些的柏油路。李乐打了把方向,车子便滑了进去。

岔路更窄,只容一车通过。两旁的树更密,枝丫交柯,几乎要在头顶搭起一座凉棚。光线暗下来,滤成一片温润的、绿莹莹的幽光。

车子沿着小路又上了一个长长的坡,轮胎碾过碎石,出细碎的“咯吱”声,尽头现出一处铸铁的门扇,漆成深铁锈色,透着股包豪斯的劲儿。穿过铁门的间隙,透过铁门的间隙,能望见里头是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草坪绿得假,像是喷了过量的颜料。园林深处,依着山势,矗立着一栋房子。

是栋挺有意思的建筑。整体是混凝土与玻璃的结构,方盒子叠着方盒子,棱角分明,是那种二十世纪中后期流行的现代主义风格,追求功能与形式的纯粹。

但岁月显然在上面留下了痕迹。原本应是纯白的混凝土墙面,被雨水和时光染成了淡淡的、不均匀的灰黄色,有些地方爬了深色的水渍,像老人斑。

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周遭的松枫,也映着天上流云,反倒给这冷硬的几何体增添了几分流动的、不确定的生气。

不高,三层,低调地伏在山坳里,与背后的苍松和已见些微红意的枫林融为一体,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谦逊,但那种经过时光“盘”过的、内敛的底气,还是能感觉得到。

门口的安保小哥见车来,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请问是李先生吗?”

李乐点点头。

小哥便不再多问,利落地推开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驶入院内,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停在那栋楼前不大的停车场里。

一个穿着浅灰西装、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已候在那儿,见李乐下车,便迎上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李先生,欢迎。敝姓宋,会长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李乐跟着这嗯进了门。里面果真如路牌所写,是个艺术馆。

门厅高旷,以几面素白的墙和深色的展柜分隔出不同的区域。

地面是深色的、宽幅的橡木地板,室内光线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幽暗,故意营造出一种沉静的、适于凝思的氛围。

光源藏得巧妙,或是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漫射下来,或是从展品背后的墙壁里透出来,柔和地、专注地照亮每一件作品,其余地方,便都隐在安然的阴影里。

展品并不多,疏疏朗朗地陈列着,进门右手边,是一组雕塑。铜的,造型抽象,几道流畅的弧线交错缠绕,向上伸展,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挣扎的藤蔓。

表面是斑驳的、暗绿色的铜锈,透着股子野生的力量。

走近了,能看见底座上巴掌大的一块铭牌,刻着韩文的“向着天空”,李乐看不懂这抽象的玩意儿,想来是哪位南高丽本土或旅外艺术家的手笔。

靠墙的展台上,有几件白瓷。不是那种精雕细琢、釉色莹润的官窑器,而是带着手工痕迹、器型朴拙的物件。

一只碗,口沿不是正圆,微微有些歪,釉色是那种温润的、近乎本白的卵白釉,底下却露着一圈粗糙的、泛着铁锈色的胎骨。

旁边是一只梅瓶,线条倒是流畅,可釉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浅浅的缩釉点,像美人脸上的雀斑,非但不掩其美,反添了几分真实和亲切。

展签上写着“朝鲜白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约是年代和窑口。

另一侧,立着几幅油画。尺幅不大,多是风景。笔触粗犷,色彩浓烈,画的似乎是南高丽的乡间,有青灰的茅屋,有金黄的稻田,有远处烟霭笼罩的群山。

画面里的光线很特别,不是那种明亮的、一览无余的光,而是一种雾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光,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怀旧的铅灰色。让人想起南高丽的老电影,想起那些已经消逝了的、旧日的时光。

还有一些版画和手工艺品。版画是铜版画,线条细密,内容多是些抽象的符号或几何图形,搞不明白,但技法纯熟,黑白灰的层次丰富,有着版画特有的、锐利的质感。

手工艺品则杂一些,有漆器,有螺钿镶嵌的小匣,有用南高丽纸做的扇子、灯罩,色彩或浓艳或素净,工艺有粗有细,但都透着股子东方的、温婉的巧思。

没有人。整个空间里,只有李乐和那个姓宋的中年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荡起细微的回响。

那人也不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见李乐在哪件作品前站定,便适时地开口,用他那不疾不徐的、带着点儒雅气的语调,低声介绍几句。

李乐大都一闪而过,倒是在一件粉青釉梅瓶前站定,围着玻璃展柜慢慢转了两圈。

那梅瓶约一尺来高,小口,丰肩,瘦胫,造型优雅亭亭。

釉色是极淡的粉青,如春水初融,又似雨后天边一抹微云,釉面光泽内蕴,上有细密自然的开片。瓶身光素无纹,全凭那釉色与造型取胜。

中年人见状,走上前来,“这是十二世纪高丽青瓷鼎盛期的作品。那时候,高丽工匠在宋瓷的影响下,结合本土审美,展出了独特的象嵌技法。这件梅瓶虽无象嵌纹饰,但它的釉色和器型,代表了那个时代高丽青瓷的最高水准。您看这釉色,所谓的翡色,文献里形容它近于翡,流于青,说的就是这个。”

临了,又补了一句,“这件作品,是从一位脚盆藏家手中回购的,在会长私人收藏里,也算是难得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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