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能快刀斩乱麻,迅速了结此事,或可保下皇叔高睦。
一念及此,高淡便道:「此案涉及士族、外戚,干系重大。
仪王审案心切,行事过于急躁,竟以刑讯逼供,确实有失妥当、草率了。」
高琰语气一缓,又为他开脱道:「但仪王本心为公、一心体国,意在彻查弊案、肃清乱象,虽行事激进,却并无私心。」
沈隆、苏泓二人听了哪肯罢休,执意要问责于仪王。高淡要保高睦,自然是一味搪塞,不肯当庭定罪。
沈隆大怒,把手往头上一摘,却摘了个空。
他的官帽此刻正顺着悠悠汾水流向黄河,不在他的头上。
沈隆便跪地悲愤道:「律法不公、王法倾颓!
臣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却不能匡正律法、杜绝冤屈,上负君恩、下愧苍生!
臣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老还乡!」
弃冠请辞,是文臣死谏之外,最决绝、最刚烈的朝堂抗争手段了,这是要以一生仕途相搏。
苏泓见状,亦紧随其后跪地俯首:「臣亦恳请陛下准臣致仕!」
两大法司主官同时请辞,满殿为之哗然!
高琰心头一慌,急忙呵斥道:「胡闹!二卿乃国之柱石、朝堂重臣,岂能因一时纷争,便轻言弃官!朕不准!」
「苍天呐————」崔皓忽然双臂大张,仰天长啸。
「我崔氏世代忠良、累世辅弼大穆,数代子弟躬身事君、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无二心,从未有过乱政悖逆之举啊!」
崔老头儿满面悲愤,老泪纵横:「如今却遭人无端罗织罪名、刻意构陷,阖族性命、
百年门楣,尽数悬于虚妄片言之间!
若非沈、苏两位大人恰巧赶回,主持公道,老朽一家,该是何等下场?」
他捶胸顿足道:「今日忠良蒙冤、高门受辱,若天子不能为老朽主持公道,日后天下士族,谁还敢倾心效命、忠心事君?」
胡延之也立刻上前道:「陛下,国法当严明。今日仪王为求功绩,谄媚于君上,无端构陷士戚,若不严惩,从此后,朝堂上岂非人人自危?」
二人一为士林领袖、一为外戚之首,如今双双发难,马上山东系官员、后族系官员纷纷响应,齐刷刷上前,跪倒一片。
「仪王私弄刑罚、践踏国法,构陷士戚、扰乱朝局,请陛下严惩!」
「若陛下纵容宗亲枉法,往后朝堂再无规矩、刑律再无准绳,朝野再无清正啦!」
「陛下,陛下啊————」
高淡还真没见过群情如此汹汹的场面,心里也不禁有些慌了。
可,高睦是他好不容易才楔入朝堂的一颗钉子,岂肯轻易拔掉。
再者,如果惩治了高睦,其他宗室该怎么看,以后谁还肯为他做事?
高淡便道:「仪王有错,却非有罪,用刑是真,篡供则未必属实。此事待查,且等真相大白,朕再裁决不迟。」
众大臣哪里肯依。
「陛下偏袒宗亲、废法徇私,何以服天下、何以安朝野!」
「国法无亲、刑律无私,天子当以公心治天下,而非私爱以庇近臣!」
高淡听得脸色铁青,双手在袍袖之下微微发抖,这是逼宫,是在逼宫啊!
奇耻大辱!这是他毕生未曾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就在此时,一众关陇系的官员下场了。
「诸位大人!仪王奉旨查案,心急除弊,行事难免有些急躁。
陛下所言甚是,刑讯逼供为真,但要说仪王诱供篡供,却有些过了。」
「是啊,商人狡诈奸滑,前后供词相悖,不过是怯罪畏刑,胡言乱语。因此制裁亲王,未免过分。」
有了这些大臣出面,总算让即将暴走的皇帝有了喘息之机,百官攻势也稍稍一挫。
高淡心中一喜,对关陇士族的拉拢果然没有白费,便想趁热打铁,先把眼下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
就在此时,一位站殿将军匆匆上殿,躬身禀报道:「启禀陛下,于藩杨灿,宫外求见「」
高琰此刻心烦意乱,当即挥手道:「朕不见!」
话音刚落,胡延之便上前一步,正色道:「八大粮商一案,既然事涉慕容阀,而慕容藩和于藩有旧怨,此人此时上殿,便未必与此事无关,陛下要查明真相,还是应该见一见的。」
高琰无奈,只好冷声道:「宣他上殿!」
不消片刻,杨灿身着礼服,从容上殿,一见高淡,便坦然施礼。
杨灿高声道:「陛下,藩臣闻听崔氏长者牵扯入粮商案,被带上了金殿。此事实与藩臣有关,是以臣不得不上朝,面禀天子。」
高琰微微眯起双眼,冷冷地道:「朕刚刚派人去传崔皓上殿,你便知道了?杨灿,你一直在窥视朝廷动静吗?」
杨灿道:「陛下误会了,臣与崔家女郎临照,以及山东、关陇几大世家子弟登高赏菊归来,送崔女郎回府时,恰好撞见此事。」
高琰心口又被捅了一刀,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道:「你————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