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捧着余下几份供状,一时不知该不该退开,只好侍立一旁等待。
高淡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崔皓把一篇口供读到尾处,抬起头来。
高琰立刻一拍御案,沉声喝道:「崔皓,罪证确凿,你如今还有何话说?」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声:「报~~~,大理寺卿、御史中丞,还朝上殿~~~」
金殿上顿时一阵骚动,在场的各部大佬俱感诧异。
他们俩不是去青州了吗?我还派了佐贰官替我去送行来着,这怎么又回来了?
众人惊疑未定,两道狼狈的身影已然踉跄入殿。
沈隆与苏泓相互搀扶着,一身官袍褶皱不堪、湿气未干,虽不再滴水,却依旧透着浓重的水渍痕迹,显然是刚从水中脱困不久。
二人的官帽早已遗失无踪,发髻散乱,花白的发丝凌乱垂落,面容憔悴狼狈,满身风尘,全无半点朝廷重臣的威仪。
百官见状,哗然不止,议论之声四起。
高淡也是满脸错愕,讶然道:「二位爱卿!朕命你二人巡视地方吏治,为何仓促归朝?又为何弄得这般狼狈?」
沈隆拱手道:「陛下,臣等奉旨出巡,船行汾河,未出半里,船底便骤然崩裂,无端倾覆。
满船案卷、仪仗尽数沉入河水,臣与苏中丞侥幸被沿岸渔户救起,方才保全性命,苟活还朝。」
高淡一听,怒不可遏道:「钦差官船无故倾覆,这绝非天灾,定是有人蓄意作祟、谋害朝廷大臣————」
他说着,目光已经死死盯在崔皓身上,已经认定了是崔家动的手。
很好,朕正愁只凭一个操纵粮价、梗阻国策的罪名,尚不足以抄你满门。
想不到你竟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来。
谋害钦差,形同谋逆!如此罔顾律法、肆无忌惮的行径,便是满朝公卿、山东诸门,谁敢再为你求情?
旁人只道朕不敢灭了你如此高门,朕偏要斩这一刀,青州崔氏,从此不复存在,山东诸门的气焰必然大减。
届时崔氏覆灭,所谓的世家傲气、门第矜贵,尽数化为泡影。到那时,你们就算主动献崔临照入宫,也是痴心妄想了。
皇妃没她的份儿,九嫔没她的份儿,二十七世妇也没她的份。
她只能做一宫奴,若甘心情愿把齐墨众士为朕所用,朕或可皇恩浩荡,在八十一御女中,许她一个最低阶的良人。
高淡想着,便厉声喝道:「胆敢谋害朕之钦命大臣,形同谋逆作乱!朕要彻查,朕要揪出幕后元凶,朕要——」
「陛下!」苏泓陡然高声打断了天子的话:「沉船之事的确蹊跷,理应彻查。
但臣与沈大人仪容不整、仓促上殿,并非为禀报遇险之事,而是另有大事,急需奏报陛下,请陛下明察!」
内侍李顺听了,便悄悄移目看向仪王高睦,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不等众人反应,沈隆与苏泓二人便齐齐拱手,苏泓厉声道:「陛下!仪王高睦,奉旨主谳粮商一案,罔顾朝廷律法,不遵审案规制,擅动私刑!」
「他借查案之名,酷刑逼供、罗织罪名、篡改供词,无端构陷山东士族、外戚胡氏,扰乱朝堂纲纪、败坏国家律法!臣恳请陛下明察!」
高琰脸色一变:「两位卿家,你们————在说什么?」
沈隆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高睦,扯开嗓门道:「陛下!臣弹劾仪王高睦,酷刑逼供、
捏造罪证,以虚假供词构陷青州崔氏、外戚胡氏,蒙蔽圣听啊!」
沈隆的嗓门真的很大,这一声喊响彻了金銮殿。
高睦脸色大变,立即出班抗辩:「陛下!臣冤枉!台、寺诽谤臣,他们诽谤臣啊!」
「臣奉旨主审此案,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依国家法度!
八大粮商的供词,皆是犯人亲口供述,句句属实,绝非臣诱供、篡改所致!臣绝未构陷!」
「仪王,你一派胡言!」沈隆厉声驳斥:「臣归衙之时,仪王刚刚携供词入宫!彼时八大粮商依旧押在大理寺堂上。
他们遍体鳞伤、十指尽碎,因为受刑过重,已然昏死堂上!
少卿亲口告知臣,仪王审案之时,全然不听参官员劝阻,执意动用重刑,以木械绞碎犯人十指,严刑逼供,诱导粮商胡乱攀咬高门士族、外戚勋贵!」
苏泓紧随其后,朗声佐证:「陛下若不信臣等所言,可即刻传大理寺少卿、御史台侍御史上殿对质,一问便知真伪!」
「不错!」
沈隆掷地有声地道:「刑逼之供,血泪可证,本寺大堂血迹未干,便是铁证!大理寺少卿和侍御史便是人证。仪王践踏刑典,构陷士戚,罪不可赦!」
「原来————」中书令胡延之凉凉地瞟了高睦一眼:「是仪王殿下针对我胡家啊。
仪王殿下,老夫懵懂,却不知我胡家哪里得罪了殿下,竟要殿下如此构陷?」
崔皓把口供往李顺怀里一塞,朗声道:「陛下方才问老朽有何话说,老朽还未说话。
如今,陛下还要老朽说话吗?」
高淡听得脸皮子发紫,额头青筋直跳。
高睦立刻伏地请罪,解释道:「陛下!臣确实情急用刑了,可臣从未诱供、更未篡改供词!
粮商招出崔、胡二族,确是犯人亲口所言,臣绝无半分虚造!」
高淡当然知道实情如何,若再争下去,只会让真相更加清楚,彻底坐实仪王枉法构陷的罪名。
高睦是他亲手扶持、安插在朝堂的利刃,是制衡各方势力的一条臂膀,是他以宗室制衡士族、外戚的一枚重要棋子,绝不能轻易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