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股杀意方才升腾而起,便被慕容晓晓的理智又强行压了回去。
细细权衡利弊,他发现贸然动手,竟是弊大于利。
此来略阳,他是为了即将深陷粮荒的慕容阀求取北穆粮草。
高淡那狗皇帝,显然存了削弱慕容氏的念头,只是慕容氏对穆国向来恭顺,皇帝无错可抓,无从发难,才以拖延之法敷衍粮事。
于阀也是北穆藩臣,若他私杀杨灿,一旦败露行迹,必然激怒高淡,朝廷也就有了理由拒绝供粮。
届时慕容阀粮荒无解,族人饥寒、军心溃散,闹着粮荒如何打仗?
除非我们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否则只要于家抵抗一阵,我们就得自溃。
再者,杨灿若死了,而我们不能迅速占领于阀全境,那成全的,不就是索阀吗?
杨灿这个仲父若是死了,索家给于阀的小阀主派个舅父甚至姥爷过来,我慕容氏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可轻举妄动。」
慕容晓晓缓缓摇头,眼底杀意敛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
「贸然刺杀太过鲁莽,要杀他,得先想一个万全之策,谋而后动。」
慕容晓晓说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潮,扫过意气风发的韦承、神色欣喜的崔珩,最终落于台前,那与杨灿脉脉相望的崔临照脸上,唇角掠过一抹阴诡的笑意。
「杨灿何等枭雄,手握一方权柄,岂会为了一场文会虚名、些许风流雅趣,便隐名改姓、千里涉险潜入晋阳?」
「他身为大穆藩臣,于阀之主,隐匿身份私赴京畿,结交关陇士族、亲近山东高门,此事一旦传入宫中,大穆皇帝会怎么想?」
想到此处,慕容晓晓便吩咐道:「给我盯着他!查清他落脚何处,日常行踪,记录他与各大世家的往来,探明他潜来晋阳的真实意图!」
「真实意图?」
那随从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杨灿和崔临照:「大人,你看他与崔夫子眉来眼去的,难道此来不是为了崔才女?」
「简直是放屁!放屁狗,狗放屁,放狗屁!」
慕容晓晓恨铁不成钢地斥骂:「杨灿执掌一方权柄、身为一方枭雄,这般人物,心中只有利害、眼里只有江山,岂会为儿女私情牵绊,以身涉险?」
他向台上一扬下巴:「你看他,与那崔临照,分明也是意外相逢,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而来,此人此来,必有阴险目的!」
那随从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定把此人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嗯————」慕容晓晓又深深望了一眼台上的杨灿,转身离去。
此番入清晖园,他本是为了游说鸿儒名士,想借众望为慕容氏求粮。
如今意外发现杨灿,有了此人做敲门砖,便无需求恳那些士子名流了。
他怕滞留太久,被杨灿发现,会打草惊蛇,因此急急转身离去。
只是,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两名文人在他转身离开时,也是身形一闪,转身离去。
二人不经意间展现的身法灵动,宛如两只蛰伏幽岩、久处昏暗的蝙蝠,忽然从倒挂的钟乳石上落下,展翼飞出幽仄昏暗的洞穴。
日当中天,紫微殿的琉璃瓦映出了一派煌煌金辉。
殿内,御案上,一方大纸墨香犹未散去。
今天上午杨灿与其他各处文擂的较杰出文章,已被人誊录送入宫中。
高淡定定地看着案上那篇《清晖园赋》。
「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襟吕梁而萦晋水,扼燕代而连朔垠。」
高淡不禁目光一闪,这开篇四句,尽揽并汾山河形胜,帝畿根基格局,落笔开阔,气象俨然。
作为大穆的皇帝,面对这么高明的奉承,高淡怎会不喜?
「物华毓秀,古螭镇汾浦洪涛;人杰钟灵,冠盖萃清晖御苑。呵呵,好,写的好啊————」
「昔峙雄亭于河浒,今叠层榭于芳庭。四方俊采星驰,千里士林景凑————
天子临轩,弘求贤之明诏;鸿儒列席,开论道之高坛————」
高琰的唇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好文采!」
他抬首看向阶下垂首而立的内侍李顺,道:「此人是略阳权少游?」
内侍总管李顺恭声道:「正是,此人名权屿,字少游,略阳权氏子弟。」
高淡闻言,双目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光。
「你说今日文会之上,权少游与崔临照相见,似旧相识?」
李顺作为高淡潜邸时的心腹内侍,知道皇帝要纳崔临照为妃的打算,听他这一问不是好问,因此战战兢兢。
「是,但,二人相见,甚是守礼,想来————想来就是一个辩经论道的学友。」
「学友?」
高琰幽幽地道:「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
李顺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