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乾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像是某种兽在垂死之际的哀鸣。赵琰举起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您放心,不会太疼的,您这样冰冷的一颗心,怎么会痛呢?”
赵景乾的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瘫在御座上,向一旁轰然倒下。
那声实打实的撞击,将众人的目光的聚集在了高台上,满殿哗然。
——成王殿下弑君弑父。
赵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很累。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装了这么多年的温驯,在这一刻全都不需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门终于开了,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神医留给他的药藏在他的袖中,但是他好像再也用不到了。
原本计划好了的,长兄领兵在外,父皇在宫中病逝,他便能假做遗诏,趁着长兄不备,夺得帝位。
但这一切对他来说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早就厌了、倦了,也没有办法撑着他那副活死人的躯壳再活个几十个无意义的春秋了。
刀锋落下。
血溅在明黄的御案上,溅在那只没有动过的酒盏里,将酒液染成深红。
赵琰直起身来,把匕首插在御案上。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面色惨白的宗亲朝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忽然发现那双手在发抖。他试着攥紧拳头,可手指不听使唤,难道自己还会害怕吗?
殿内关于成王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早年被他买通的禁军也没料到成王竟会当堂弑君,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行动。
满殿的宗亲、朝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屏住了,宫宴上无人能带刀剑,他们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忠肝义胆,而是观察着局势。
此刻成王的亲兵已经将殿门团团围住。
赵景乾歪倒在御座上,从胸口到膝头全是暗红色的血痕,血从腹部的窟窿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将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染得面目模糊。
林随云是第一个发觉赵琰情绪不对的人,只可惜还是太晚了。唯有她敢在此刻冲上前,执拗地握着赵琰的手,像是要擦去他手上的血迹。
“赵琰,你疯了吗?”林随云压着声音,她也再管不了其他,管不了自己是太子妃,不该与刚刚弑君的成王有瓜葛。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赵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呵斥:“逆——逆贼!你这是弑君!弑父!天理不容!”
赵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挣脱开林随云捧着自己的双手。
只一眼,那老臣便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不知谁落下的酒杯,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弑君!你是在为赵珣铺路吗?为何不好好筹谋,偏偏要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林随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破碎,却像是要拼凑什么似的,“赵珣远在永州,手里握着数万兵马,他要是打着为父报仇的名义杀回京城,赵琰,你就完了啊!”
光靠着宫里这些禁军能撑多久呢?赵琰也不知道。
“赵琰,阿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林随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逃”字,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阿琰才能活下来。
“我不会逃的。你就这样看着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你回他身边去,做你的太子妃,做你的皇后。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位置吗?今日生今日死,我都不后悔。”
林随云望着赵琰如今沾着他父皇血迹的脸,望着他杂乱的鬓发,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她原以为他是最懂她的人,以为他所有的温柔和妥协都不过是为了成全她的心。
“你方才说,让我走。”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了什么?为了报复皇上?还是为了……”林随云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知道答案大抵不会是这个,“还是为了我?”
“随云,对不起啊,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你。”
“不是为了你,只是我活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赵琰把脸别过去,侧对着她,拔出插在桌案上的匕首,假做要刺的模样,将刀锋对准了林随云。
“滚回去,离我远一点。”
“赵琰。”林随云唤他的名字,像是哭泣着挽留着什么,“别把我折磨地和你一样疯吧。”
赵琰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什么都留不住……”
“你再在这里站着,会被认为是我的同党的,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