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谨只看见一个背影,青绿色的背影正往炉膛里塞柴火,像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火星溅到衣袍上也不去理会。
闻谨叩了叩门框。
神医没有回头,他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素日里平和的眉眼此刻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昨晚他从皇宫回来之后便一直这副模样,药童都被他赶去了后院,药炉上煎着的药早沸干了三回,他也没有理会。
“关门。”神医冷声道。
闻谨合上门,不敢贸然开口,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等待。
火光照在神医脸上,那张清俊得近乎雌雄莫辨的面孔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出一种平日从不示人的戾色。
闻谨靠在药柜边,看着他那张冷白的侧脸,等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才开口:“你上次给我的药,药效好像不是很好。”
神医的转过身来,目光凝凝直视着闻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金色。
闻谨知道这话说的冒犯,轻咳一声,过了几秒,他都以为神医不会回他了,才听见他说:“人的脑子又不是药柜,哪能每味药都分得清清楚楚。你身上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你以为的忘记,不过是人的本能罢了。”
闻谨沉默了片刻:“我不想欠人的,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很重要。”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场面冷了片刻,只听得一声轻嗤。
“欠不欠的,欠了又如何。”神医垂下眼帘,神色流露出几分哀婉,“欠了就能还么?”
这话不像是说给闻谨听得,像是神医自己的呓语。
闻谨离了神医处,天也才蒙蒙亮,他坐在马上在顾府门前徘徊了半刻,最终还是没进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是一切都没有按照他心中所想发展下去的心慌。
小姐恢复了记忆,不该这么快原来自己,她该恨他、恼他、厌他,然后他再苦苦恳求,用身与心的不断受伤来慢慢忏悔,偿还他对小姐心中不可消弭的亏欠。
就好像是他这个人本就不配被好好对待一样。
如今小姐坚定地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为何迟疑的会是自己呢?
闻谨到底还是来了刑部大牢。守门的狱卒认得他腰间的顾家令牌,不敢拦,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小侯爷当心,查这些是要尚书的手令的,莫要声张”。
当时关押那对老夫妻的牢房在最深处,铁栏锈迹斑斑,墙角铺着一层发潮的干草,闻谨当时并没有对这两人用刑。
那时闻谨站在牢房外面,隔着铁栏,安静地看了他们很久,他当时便能感受到一股体内自然而然的亲近,甚至比照了他们二人的面相,只可惜这两人的眉眼、颧骨、下颌,与他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卷宗上写着两人原是京城人士,那老妇曾在顾家伺候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得罪了顾家的当家主母被逐出府中,便和丈夫返回了原籍。
闻谨一目十行地看着,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彼时的顾家主母,那便是林家的小姐,顾绥之的母亲。
林家……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闻谨合上卷宗,那对老夫妻正在永州,也便是如今战火正盛处,若他们当真是棋局中的棋子,日后必然还有相见的机会。
闻谨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已然日头处升。
他今日照例还是要去军营练兵,大军在城外扎营,粮草先行,前锋营已提前开拔,为了赶去前线应对大周的铁骑。
神医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的。
他昨夜在药炉前扇了一晚的扇子,天快亮时才和衣躺下,听见扣门声,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浅褐色的眼瞳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雾气。
小宫女说话说得快,他好多都没有听清。
好像是和嘉夫人头风犯了……和嘉夫人?是谁?神医此刻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迷茫。
哦,周明瑶。
好久神医才反应过来,应声,“知道了。”
给周明瑶诊脉,是齐国皇帝的允准,那人说,和嘉身子不好,脸上总是病恹恹的,让自己顺手也替她调理调理身子。
大齐皇帝这个时间应该上朝了,昨日的云雨也早就歇了。
日光照在殿中央那张不知谁搬来的软榻上。周明瑶正侧躺在榻边,一只手撑着额角,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病色,见到神医便喊:“小宛!”
神医的脚步停在殿门口。
“小宛,我要病死啦,你快来看看我。”周明瑶此刻正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半倚在榻上,朝他伸出手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