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光点了点万联的图标:“和自己聊天。” 言夜愣了愣,这样会不会有些冒进?对于现在的华尧光来说,和没有害死父母的自己聊天,恐怕会勾起更深的悔恨吧。 华尧光看着他的脸色,像是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话:“确实。” 早知道该多看两部法医的电影的。言夜想。 “不过,我得告诉那些还没有破案的世界线,存在陆骁这样一种可能性,”华尧光说,“我已经和所有世界线的自己聊过了。” 言夜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每一次对话都是一次坦白,都要重新撕开一次伤口,这样好吗? “万一还有其他世界线的你也这样傻,一个人瞒了这么多年,那怎么办?”华尧光望着他,“一想到你宁愿跟我分手,也不愿意暴露这个秘密,我就喘不过气。” 言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在真相大白后,他们还没有正式谈过那场吵架。不过,现在华尧光有余力去思考那场争吵了,说明情况有些好转了。 “我也有我的私心,”言夜说,“关于这个,我那天其实说出来了。” 华尧光望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带着一点无奈:“你真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一点也不提,但凡可以伤害自己的事,不问也要说。” 言夜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以后不这样了。” “那天……”华尧光开口的时候顿了顿,像是需要额外用一点力气才能说出下面的几个字,“我父母……很抱歉我说你对不起我父母,你一定很难过。” “在你看来确实是这样,”言夜说,“我知道我爱他们就好了。” 华尧光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在去了警察局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言夜的表情犹豫不决起来。他垂下眼,手指在毯子上慢慢划了一道。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答应我不再瞒我的。” 言夜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外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值夜的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然后他开口,慢慢说起了前因后果。 华尧光越听越皱眉,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压抑的紧绷。听到言夜说到拿出刀的那一段时,他猛地抬起手按住了额头,像是触发了脑震荡一样,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压着,指节泛白。 言夜停下来,担忧地望着他。 华尧光闭着眼,额角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他想起言夜手上的伤疤,想起那把刀如果真刺进去,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可能就不在了。他想起言夜那句“去夜总会的时候受伤了”,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离谱的谎言…… “你真是……”他头痛欲裂,“一天到晚说怕我变成杀人犯,怕我被人抓到把柄,自己动手的时候,一点后果也不考虑啊。” 言夜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手,像是觉得有点冷。 华尧光放下手,靠在床头,闭着眼。度过得知真相初期的麻木之后,各种情绪渐渐涌上来,尖锐地在脑内横冲直撞。 他望向言夜。两个人在昏暗的病房里对视了几秒,言夜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站起身,坐到床边,靠进他怀里。 他低下头,手臂从言夜身后绕过去,把他拢住。 “答应我。”华尧光的声音低而哑,“永远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惩罚自己。” 言夜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你要是再这么做……”华尧光深吸一口气,稍微想象一下这个场景,车祸后遗症好像又要发作,“我就真要去跳河了。” 言夜侧过头,睁大眼睛盯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过了一会儿,言夜慢慢说:“我不会的。” 他对这句话半信半疑。言夜已经瞒过他太多次,已经一个人扛过太多事。 “我不会的,”言夜重复了一遍,他直起身,不再靠着华尧光,认真地望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比我更关心我自己,有人比我更珍惜我自己,我想,就算为了他们,我无论如何也要努力看看,看能不能做得更好一些,能不能让他们放心一点。” 华尧光望着言夜,那双眼睛里有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放下来了。“你要让我相信你,”他说,“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嗯,”言夜说,“所以,你也要努力看看。” 华尧光伸出手,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我会的。” 周星河抱着文件,满脑袋叹息。 他本来以为,老板躺在病床上了,应该休息一段时间,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继续工作的指示。 他快步走入病房,看到老板正拿着一个布满了金色裂纹的杯子,出神地端详。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杯子上。几天不见,老板的审美素材库又更新了。 好看是好看……但大概率会漏水吧。 “这是……”周星河好奇地望着杯子,“哪里找来的工艺品吗?” 华尧光的手指摩挲着杯缘:“是求婚戒指。” 周星河瞳孔地震。他才不在场多久?怎么错过了这么多情节? 但老板不像在开玩笑。 但求婚戒指? 谁家求婚戒指是用杯子装的?还是碎了又粘起来的? 华尧光将杯子放在一旁:“有什么我能在病床上解决的?” 在极度的震惊中,周星河的秘书程序启动: “万联的25版本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技术部那边需要您确认一些细节,之后他们会带着电脑来病房演示;未来家竞赛的结果出来了,您需要在最终名单上签字;还有,那个入侵系统的犯人,艾总找到了,是陈永平……” 华尧光皱了皱眉。真是意料之外……不,不能说意外。 在初创时期救公司于水火之中,又在万联项目启动时被自己踢出局的人,把自己列入了刺杀名单。 他身边的疯子比想象中多得多。难道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吗? “他在上越汽车做过o,”周星河说,“也许是这个时期,他拿到了智驾系统的……” 周星河话还没说完,华尧光已经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您现在能起床吗?”周星河赶忙上前,“这件事交给警方处理就好了。” “医生说可以正常走路了,”华尧光走到病房自带的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不管是精神还是生意,先做起来,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因为只有单手能动,穿衣的动作稍显迟缓,周星河赶紧上前帮忙。 “帮我约一下上越汽车的杨总,”华尧光说,“我有件事想单独跟他聊聊。” “好的,”周星河说,“要谈什么?” “他们的智驾系统有很大安全漏洞,能被人远程接管,如果传扬出去,会有很大的舆论风波,股价会跌到什么程度,可以想见,”华尧光说,“不过,我愿意放弃起诉,也愿意按下这件事情。” 周星河愣了愣。自家老板什么时候这样心胸宽大了? “我之前就在考虑,我们的大模型可以适配车载ai助手,我想,他们是时候考虑引进我们的智能助手了。” 周星河长叹一口气。 真是的…… 即便差点死在车里,那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交换的,包括他自己的命,也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哦,还有,”华尧光又说,“再购置一处房产。” “好的,”周星河问,“在哪里?” “医大附近,”华尧光说,“法医学硕士要读三年,租房子还是有点麻烦,直接买好了。如果可以,离你弟弟现在的房子也近一点,他们来往起来方便。” “……是不是在警局附近也看看?”周星河说,“将来他上班方便。” 老板客观地说:“近两年的房地产市场,早买只会亏损。” 周星河点了点头,看着华尧光重新拿起那个布满金痕的杯子,像是握着某种失而复得的护身符。 然后,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终点与(正文完) 言夜走出医院大门,入目是金黄的林荫道。他迟来地意识到,已经秋天了。 往来的学生拿着手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飘到言夜耳朵里。 都在谈论那条新闻,看来确实很火呢。 最近几天,热搜、公众号、短视频,普天盖地都是周星沉的报道: 《毁容后闭关二十年,勇夺编程大奖》 《与疤痕共生的二十年,他用代码敲开大厂大门》 标题各式各样,配图只有一张——灯光璀璨的颁奖典礼上,周星沉局促地站着,与华尧光握手。 照片抓拍得极好,周星沉脸上的伤疤在巧妙的打光下并不显得狰狞,反而像一幅明暗交织的画,透着历经磨难后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