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温热的脉搏还在。 他还能抓住他,他还在他怀里。 确认了这一点,他猛地推开距离,双手攥住言夜的肩膀,后知后觉的恐惧喷涌而出:“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咬牙切齿,毫无形象地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嘶吼:“你就这么想死吗?!” 言夜被他厉声质问着,长发散乱在脸颊边,垂着头,看上去憔悴而疲惫。 “你回答我!”华尧光看着他,心脏像被放在火上煎熬,“你以为你死了,当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吗?你死在这条马路上,你哥哥就能活过来吗?!” 听到“哥哥”两个字,言夜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他们对视着,华尧光却有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言夜明明在望着他,可那眼神穿透了躯壳,穿透了时间,望着另外一个人。 十年前,同一个路口,分叉的世界线,变动的人生。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眼泪疯狂砸落下来。 他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只是:“对不起……” 刚开始是微弱的呜咽,逐渐转成抽泣,最后是痛彻心扉的号哭:“对不起”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扑簌簌地砸在华尧光身上。 那灼热的温度瞬间烫穿了他,质问、劝告、恳求、愧悔,都消散而去。 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他,像是要将怀里的人勒进骨血。 他把脸埋进散乱的长发里,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颤抖:“你真是……要逼疯我。” 重新运转的世界 车辆穿梭,随着时间流逝,密集起来,又稀疏下去。 喧嚣声中,言夜累了,喘息一点点平复,泪水逐渐干涸,脱力地靠着华尧光。 疲惫的、无望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感知是清晰的。 他在一个怀抱里。 坚实的手臂,紧紧勒住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抵在华尧光的胸膛上,想推开。 华尧光没有松手,仿佛怕稍微放松一点,他就会消失。 这动作仿佛在宣告,我不会走的,也不会让你走。 这顽固的、不可撼动的意念,让言夜逐渐安定下来。 他眼底的涣散消失了,映入视野的是花坛的泥土。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华尧光衣服上的褶皱,灵魂好像回到了躯壳,真实运转的世界开始清晰。 过了许久,他轻声开口:“我们走吧。” 华尧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言夜。现在,他才是那个失神的人。 又过了无知无觉的漫长时间,言夜再度开口:“我们走吧。” 华尧光还是纹丝不动地抱着他,好像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我想回去。”言夜说。 这句话让华尧光有了些反应。他试探着拉开一点距离,但仍然抓着言夜的胳膊。 “我租的房子在附近,”言夜说,“我想回去。” 华尧光盯着他:“你得回医院。” “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言夜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待着。” 华尧光看了他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才缓缓说:“好。” 两人站了起来。华尧光身上沾了泥土和草叶,言夜的病号服也惨不忍睹。 上车前一秒,言夜低下头,望着衣服下摆的灰。 华尧光一把拉开车门:“别管了,快上去。”在这条马路上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危险。 言夜默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在楼下缓缓停稳,言夜走下车,华尧光也跟着下来。他知道屋里有言夜的室友,室友一整天都在,但他没法让言夜离开他的视线。 经历马路上的惊魂一瞬,言夜看起来回神了些,但华尧光仍然觉得心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言夜的状态好一阵坏一阵,不时时刻刻确认对方的情况,他无法安心。 就像现在,进了屋,言夜坐在床上,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手停在半空,却又忘了。 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动作的目的,还没想出来,门响了两下,是室友。 “回来了?”周星沉忐忑地站在门口,目光在言夜身上逡巡,“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言夜缓缓收回手:“没事。不用担心。” 周星沉在他消瘦的两颊扫了一眼。“吃早饭了吗?”他很快说,“家里有面包,想吃吗?” 他缓缓眨了眨眼,点点头,眼中短暂恢复了一点神采。 室友很快把干粮送过来,华尧光用手势示意他,自己在这里看着。周星沉点了点头,又端详了言夜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交流中断,言夜的目光又迷离起来。 他仿佛忘了吃饭的事,只顾着打量桌子,仿佛对它很有兴趣似的,观察了很久,才想起要做什么。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把刀。 华尧光的呼吸停滞了:“你别动。” 言夜恍若未闻,慢慢地把刀抽出来。 华尧光立刻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松手。”他说。 “别这样。” “松手。” 华尧光握得更紧了,拉住他的手,把刀尖转向自己:“你真想伤害什么的话,就刺我好了。” 言夜微微睁大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现在这样比伤害我更难受。” 言夜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你能一辈子看着我吗?别管了,松手。” 华尧光的视线像是要刺穿他,过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 言夜没有再看他,竖起刀刃,刀尖向下,离皮肤不过寸许。 刀刃逐渐贴近,轻轻按在皮肤上。 皮肤一点,一点,向下凹陷。尖利的钢铁即将刺入。 华尧光死死按住自己,他发誓,那把刀再往下一点,他就把这个人拴在床上,一辈子不放开。 就在没入皮肤的前一秒,忽然,言夜松开手。 刀当啷一声,摔在桌上。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言夜开口。 “我不是要自杀。”他说。 华尧光立刻拿起凶器,收刀入鞘,心跳快得不正常:“那你刚才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想死,”言夜低下头,望着光洁的皮肤,“你看,我不是。” 这句突如其来的澄清很轻,却很清晰。 “哪怕我拿着刀,哪怕我离解脱只差一步了,我也没有想死。” 华尧光望着言夜。对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清醒了吗?走出来了吗?华尧光将信将疑。 “这两天……”言夜说,“我好像感觉不到这个世界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马路,那场雨……刚刚,在那个路口,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跑过去。”他拿起桌上的面包:“但我没有想过真的去死。” 华尧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你这两天的表现来看,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真的,”言夜望着布满青色血管的手背,“这两天,好像有两个我在打架,身体里的那个我很希望去死,它一直尖叫,让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只要死了,就解脱了……可是,灵魂里的我在挣扎,我想要活下去。” 华尧光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我还有很多留恋的事情,”言夜说,“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喜欢的人,他们在拼尽全力拉住我。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华尧光眼中积聚的恐惧没有消散,但总算放松了一些,半晌,才低声回应:“能这么想很好。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很惊讶,”言夜的语气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我以为,见到哥哥,知道我选错了,我可以让他活着,我一定会疯掉,我一定会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没有。这两天,我真的很想疯掉,我找了很多机会想让自己疯掉,但是我没有,我已经做不到了。” 他开始慢慢吃起来,华尧光凝望着他咀嚼的动作。 他说他不想死了,他说他不会死。 可是,华尧光看着那双黯淡的眼睛,胸口仍然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是的,他不会死,可是,他也没有真正活着。 他是一个被回忆的铁链拴住的囚徒。他只是决定拖着它,一步一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走下去。 即便被它磨得鲜血淋漓,也会走下去。 华尧光真的很想、很想知道,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如果他卸下了所有枷锁,现在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能不能也像个正常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肆意地大笑,热烈地、青春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