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转过身。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停滞的银针。 一辆卡车停在路中间,车轮前方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有着和他一样的脸。 鲜血流出,在被雨水打湿的沥青路面上,蜿蜒成一条红河。 ———————————— 言夜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意识是墙上的对讲机把自己吵醒的。 他眨了眨眼,但眼前还是有一抹红色。 十年了。无论何时,无论往何处望去,那片红色永远无法磨灭。 他按下通话键,华尧光的声音传来:“我到门口了,出来吧。” 他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华尧光要带他去买杯子。 好吧,虽然有点浪费,但他可以把它当成临终赠品。 没想到连杯子也有独立工作室。 相比于商场,这里十分安静。除了台子上的样品,角落里还有未公开售卖的孤品,墙上也钉满了设计图,线条凌乱而充满生命力。 华尧光总是沉默地盯着展品,即便不出声,眼神流露出的不满也能让设计师信心崩溃。 他转向言夜:“挑一个吧。” 像是在出考题。 “不是你说要跟整体设计协调吗?”他挑了肯定又要迎来一大堆意见,他才懒得烦,“你选吧。” 华尧光不给他容易选项:“是你要喝水的杯子。你挑。” 言夜叹了口气。都快死了还要做题。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 华尧光的目光缓和下来:“为什么选这个?” “它也一般。”言夜说,“但是在所有一般的里面,它是最接近你能忍受的那个。”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这种颜色和风格,”言夜说着,声音轻了一些,“阿姨也喜欢。” 空气安静了几秒,华尧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很了解她。” “毕竟听了很多艺术小讲座,”言夜说,“阿姨有时候会把我带去她工作的美术馆,看到她喜欢的画,她总是能讲很久。”他仔细观察着杯子:“你的审美其实来自阿姨,不是吗?” 有很多文章讨论过天枢的设计风格源于何处,但如果认识华尧光的母亲,答案其实再明显不过。 华尧光沉默良久,抬手让店员结账。 回到别墅,把一只言夜和一只杯子放进客厅,华尧光似乎有急事,很快又出了门。 引擎声一走远,言夜就握住门把往下拉。 啊呀,能出去诶。 于是他飘出别墅,在附近游荡。 在哪里死比较好呢? 不远处有一个小公园。此时四下无人,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言夜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地方还是很容易找的。 他去商店买了尼绳,折叠椅,走到公园的梧桐树下,仰头估测了一下高度。 哎,正好。 他踩上椅子,将绳子的一头抛过树枝。 绳圈垂落下来,在风中微微晃荡。 言夜伸出手,将自己的脖颈套了进去。 “那根树枝承重不行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言夜扭头,脖子上的绳圈也跟着旋转,交叉。 那个本该离开的人,此刻正站在树下几步远的地方。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找到的?不会在他手机上装定位器了吧? 华尧光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平静地审视着那根树枝。 “吊不死的,”他说,“你还是下来吧。” 言夜望了眼树枝,有点纠结:“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高度合适的。” 华尧光袖手:“那你试试。” 言夜想了想,在椅子上用力一踢。 椅子翻倒在草地上,身体猛地下沉。 一秒,两秒。 他在树下晃荡了一个来回,突然,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言夜“啊”了一声,感到一阵失重,往下坠落。 但他没有摔倒。 在落地时,两条手臂抱住他的腰,往后一带。 他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感受到身后坚实的肌肉。 那双手臂勒得太紧,身体贴着身体,后脑勺抵在肩膀上。 许久,他在怀抱里动了动,哑声承认失误:“好吧,我换一棵。” 他试图挣开,随即被抱了回来。 “有件事,我刚刚忘了告诉你。”华尧光说。 “什么?” “我把你加进了‘万联’的内测名单。” “不用了,”他说,“都快死了还要学新软件……” “很多人觉得,万联可以看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华尧光说,“但其实,你也可以看到别人的另一种可能。” 言夜微微蹙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华尧光低头望着他:“继续活下去,我可以让你见到你哥哥。” 怀里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 “平行世界的,活着的,你哥哥。” 华尧光 逼仄的一居室里,弥漫着油腻的外卖气味。 砰地一声巨响,门弹开,陆骁冲到华尧光面前,把一份合同草案拍在桌上:“华尧光,这是怎么回事!” 华尧光的视线从产品界面上移,眼睛满是红血丝:“你冷静一点。” “你凭什么拒绝我找来的广告商?”陆骁没有冷静,“没有广告我们怎么盈利?” 房间太小,另外两个写代码的学弟忍不住看过来。 华尧光拽着陆骁的胳膊,把他拉到楼道。 昏暗的走廊,声控灯闪烁,华尧光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我不排斥广告。我只是讨厌差劲的广告。” 陆骁气笑了:“什么?” “他们的品味太差了。”华尧光说,“都是占了半个屏幕、花花绿绿、叉号比芝麻还小的弹窗,而且条约太霸道,我们无权过问他们的推送内容,他们可以强制性地推送垃圾消息。这会让用户的体验感变得很差,我不能答应。” “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既然看中了我们这个首都大学生的用户群体,就应该为这个群体去设计个性化的广告,这才能提高他们的转化率。而且——”华尧光顿了顿,“广告要跟我们的界面风格统一,色彩和谐,不然太难看了。” 陆骁难以置信:“你是缺钱的还是给钱的?还要人家配合你的画风?” “这是我的产品,”华尧光平静地说,“我不能破坏它的美感。” 陆骁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你要有广告,才能盈利,有盈利,才能吸引新的投资人啊!” “跟大公司的竞品比,用户体验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能做到现在就是靠口碑,决不能把它破坏掉,”华尧光说,“要把广告投放进我的产品,他们就要动脑子,不能把界面搞得乌烟瘴气。” 陆骁绝望地揪住头发:“我从大厂辞职来帮你,不是为了跟你一起破产的!” 他把合同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声控灯灭了。华尧光在黑暗中沉默良久,弯腰捡起那份合同。 深夜,另外两个实习生也走了。一居室只有服务器散热的嗡嗡声。 华尧光从桌底把灰色的睡袋拉出来,铺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板上。 这是他的常态。工作到生理极限,就地一躺,第二天,最早来上班的员工把他叫醒。 他刚要躺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母亲震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天哪,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父亲也凑了过来:“你瘦多了,脸颊都凹进去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华尧光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每天的盒饭里有四个菜呢。” 父母的忧虑快要冲出屏幕。“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华尧光靠上桌子:“还是广告商的事。” 他向父母解释了事情经过,父母果然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但是你们的界面真的很漂亮。” 华尧光笑了笑:“谢谢。”顿了顿,他说,“等妈生日那天,我一定回家。” 母亲很高兴。“过年不回来,我生日的时候倒是知道回家啊?” “大年夜不是专门给你一个人过的,但生日是。” “到时候可要长胖一点回来啊,”母亲说,“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任何一个零件坏掉,都是一辈子缓不过来的。” “我知道了,”华尧光说,“太晚了,你们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手机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华尧光躺进睡袋里,刚要把手机扔在一边,屏幕忽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