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光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横亘着两道陈旧的、泛白的疤痕,一道横跨四个指节,一道横穿整个手心。 “这是怎么来的?” 言夜大概知道他的猜测:“不是想死的时候留下的。” “也是,离动脉太远了,你是医学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十年前的伤了,那时候还不是医学生。” “十年前?”华尧光望着他,“是在那场火灾里受的伤吗?” “不是。” 然后言夜又陷入了沉默,明显不打算解释。 华尧光对这道疤痕也没有那么执着,倒回了上一个话题。“你是言夜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童年,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言夜捧着刷得干干净净的保鲜盒,按响邻居的门铃,并不露出期待的神情。 门很快打开,阿姨接过饭盒,果然邀请他进来玩。 叔叔给他拿了零食,阿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们去哥哥的房间看看。” 不是自己的哥哥,是邻居家大他八岁的哥哥,已经上大学了,寒暑假也不常回来,他没见过。 “以前给他买了一堆玩具,他呀,什么都想试试,发现会玩了就丢到一边了,”阿姨一边推开房门,一边抱怨着,“白白放在那儿积灰,真是可惜。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言夜很开心。他的玩具很少,并不是家里有多困难,只是父亲习惯于把玩具当成一种奖励,只有表现好的那一方才能得到。 虽然哥哥时常把玩具给他玩,但他是有自尊心的,不想沾哥哥的光。 阿姨把几个大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别客气,随便挑。” 他惊讶地看到,有一个箱子全堆着奖杯,奥数的、物理的、计算机的,还有跆拳道的黑带。 他们家一般会把这些陈列起来,这样来的客人能看到。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个箱子,忽然眼睛一亮。 他拿起一个人体模型。 器官、骨骼和肌肉制作精细,手感逼真,都是可拆卸的,还配有手术刀和镊子。 阿姨看着他想,真难得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孩子两眼放光。 她把模型装进了一个袋子里,送给他。 这并不是结束。 之后,每年生日,他都会收到各式各样的诊疗套装,解剖图册。 他从他们手中获得了最多的礼物。而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 现在,他又站在这个给他带来最多温暖的屋子里。 屋子的主人则观察着他,说明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昨晚就没有走。”华尧光说,“突然想回忆童年。” 言夜茫然地望着他:“你昨天晚上住在这里?” 这里可是凶案现场,十年前,华尧光的父母一夜之间葬身的地方。他竟然在这里独自睡了一整晚。 华尧光不答,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瓷壶,往茶杯里倒水。 “压压惊。”他把茶杯递到言夜面前。 言夜接过那个温热的瓷杯。 杯子是老物件了,表面图案已经磨损,但很干净,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家具整齐,窗明几净。有人在定期、细致地维护着这里。 而且…… “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是不是?” 言夜回过头,华尧光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那时候,你经常来这里玩吧,”华尧光走到沙发前,指着前面的一块地毯,“我母亲跟我提起过,专门买了它,因为你喜欢坐在地上。” 言夜跟着走了过去。影子落在地毯上,映出了十几年前用镊子摘除硅胶心脏的小孩。 华尧光的眼神追逐着他:“火灾那天也是这样吧,那天你也在这里玩,是不是?火灾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哦,他想,又来了。 刚刚把他拽进屋里,并不是为了给他解围,只是想找个契机,把他关在还原陈设的房子里,看能不能想起当年的事。 想借助环境的力量唤起他的回忆。 可惜…… “没印象了。” “哪怕那天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 言夜垂下目光,望向地毯上的影子。“应该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像平常一样,跟叔叔阿姨聊聊天,吃吃饭。” “聊了什么?” 言夜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十年了,这么细节的东西,哪能想起来,好像是我在学校的事吧。” 华尧光望着他,仿佛是在暗示——再想想。 言夜摇摇头,表示无能无力,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迟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剩沉默。 言夜神色淡然,他从不因沉默而尴尬。 华尧光不想聊别的,他又没话说,那就僵持到天荒地老吧。 阳光缓缓偏移,终于,华尧光动了。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似乎是暂时放弃了唤起记忆的尝试,示意了一下门口: “走吧,我送你上班。” “可是,”言夜说,“门外不是……” 他忽然意识到,门外的嘈杂声变小了。 从猫眼往外望,记者们正在陆续离开。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华尧光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推开门:“我也迟到很久了。” 驱车驶向医院的途中,周星河坐在前排,压榨每分每秒,向华尧光汇报今天的日程:财经新闻的专访,董事会的季度例会,代工厂的流水线升级视察,科技局领导的饭局,车企合作的洽谈…… 打断这魔鬼行程的是一个电话。周星河接了起来,像那天在停尸间一样脸色大变。“什么?……好,我们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