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光搁下笔。周星河把准备好的页面递过去。 “言先生的运气真差,最近风平浪静,实在没什么消遣,就他的故事有点意思,还正好跟热播的电视剧撞梗了。双胞胎顶份,原本就像小说情节……” 华尧光浏览着页面,表情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周星河觑着他的脸色:“要不要让公关去联系一下,把事情压下去?我看言先生那个性格,应该不爱跟记者打交道……” “不用。”华尧光说。 预测失误,但秘书没有表现出来:“好的。” “再多叫一点记者去采访。” 啊?? “他住在哪个小区?”华尧光说,“就让记者去那儿堵他。” 还引狼入室吗?太可怜了吧! 尽职尽责的秘书昧着良心回答:“他就住在附院旁边的锦绣家园。” “好,”华尧光说,“让记者在那蹲点,我去找他一趟。” 夕阳将医大附院的外墙染成了铁锈色。 办公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言夜走出大楼。 熟悉的晚风,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嘈杂。 不熟悉的是门口的一辆车,职员停车场的车他都见过,这是新的。 新车在他走过时,降下了车窗。是那天来找他的人。 “宣讲会的方案出来了,要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一声轻响,车门锁自动弹开,“进来谈谈吧。” 言夜转过头:“我回家还有事。” 华尧光将手中的手机转了个向,屏幕对着车窗外。 上面是几张照片。 视角正对着言夜小区的大门。十几名记者拿着麦克风,十几名摄影师架着长焦镜头,乌央乌央,在保安室门口徘徊。 “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回去。”华尧光说。 言夜望了一眼照片,屏幕的光照着,苍白的面孔凄美如山鬼。 华尧光收回手机,从内侧推开了车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他说,“既然有空,上车坐坐吧。” 他在冷风中站了三秒,最终低下头,钻进了封闭而安静的车厢。 作者有话说: 开头会讲述主人公过去的故事(横线前是过去,横线后是现在)。言夜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父亲坐在桌前,玻璃杯的酒液只剩了底。他并没有醉,但清醒的颓丧更让人窒息。 言夜知道原因,上周末,妈妈带他们去游乐园的时候,说自己要再婚了。 哥哥走上前,从包里拿出成绩单,递给父亲。 看到分数,父亲的眼睛亮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些。他欣慰地摸了摸哥哥的脑袋。 言夜想,现在,父亲分清他们俩了。 父亲又面向他。 他沉默着拿出来,父亲心情刚好些,感觉要前功尽弃。 果然,那双眉毛又皱起来:“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 他的眼睛望着父亲,但意识漂浮在身体之外,不想听到别人的话时,他经常用精神对抗物理世界。 “你跟哥哥基因一模一样的,怎么可能不聪明呢?只要努力,你肯定能赶上他,你就是不上进,成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页,阴森森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连带人也阴森森的……”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因为没有听到。 他跟哥哥有着相同的外貌,穿着相同的衣服,然而父母、老师、同学,在相处一段时间后,都会更喜欢哥哥。 开朗、聪明、善解人意的哥哥。 父亲发现批判对象又在神游,每次看到这抽离现实、油盐不进的样子,都会让他急火攻心。 “不爱学习就算了,人缘也不好!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跟你哥哥学着点!” 声音太大了,有一句两句飘进言夜耳朵里,比委屈先到来的是困惑。 人缘……人与人的交往是相互的吧。 先表明态度的,明明是他们啊。 他们跟哥哥说话的神态更放松,语气更轻快。 无需宣之于口,他能感受到温度的倾斜。 他理解。谁不喜欢热情善良的人呢? 他接受现实,接受他们更希望面前的这张脸是哥哥,这不就可以了吗? 他不想努力争取他们的喜爱,为什么非要他去? 而且……为什么他要和哥哥变得一样? 就不能……有人喜欢他,一开始就是因为他是他吗? ——————————————— 言夜睁开眼睛,放空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 又梦到哥哥了。 从他改回本名之后,童年越来越频繁地闯入梦境,也许是死者有怨念吧。 自从他间接害死哥哥,已经过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如果不是还有实现哥哥梦想的愿望,他早就懒得继续活着了。 可惜,十年了,梦想终究实现不了。父亲死后,他决定放弃。 该让这种痛苦终结了。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3月10日,气温10摄氏度,天气晴。 左手拿着解剖刀,右手拿着医嘱,躺在台子上,结果,拜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资本家所赐,他还得再活两周。 不过很快会过去的。 他背起包。死归死,班还是要上。这人生。 走向遗体接受站的途中,他又碰到了本科时一起读临床的同学。他们现在应该在实验室,或者在某个科室规培了。 同学抬起手,似乎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 可能是不知道叫哪个名字。 在这犹豫的瞬间,言夜已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他走进办公室时,同事已经到了。她抱着一叠申请书,放在他桌上,他机械地完成入库登记,打开文档,开始写宣讲会的发言稿。 “言夜。”主任的声音暂停了键盘的敲击声。“周三送还的遗体要火化,这趟车你跟一下,然后把骨灰交给亲属。” 言夜接过派工单。 上司看着言夜,眼神闪烁。最近“双胞胎替换身份”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同事们早就知道了。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言夜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言夜起身收拾东西。邻桌两个同事正聚在一起聊天,在他站起来的瞬间,谈话声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停顿,随后压低了音量。 刚入职的时候,他们也试着邀请他聚餐,但言夜好像对人群过敏。久而久之,这里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言夜推着运尸车走向后门的装卸区。 早春的冷风灌了进来。言夜眯了眯眼,看到装卸区外徘徊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站了很久,脚边的落叶被踩得粉碎。 活人真麻烦啊。“进来吧。” 年轻人深深吸气:“我可以见他了吗?” 言夜没有回答,只是打开车门,拉开了裹尸袋。 昨天,言夜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磨磨蹭蹭,眼睛像坏掉的双闪,掏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那是一张合照——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一个笑得一脸阳光的男人。他们看着彼此,搂着对方的腰,笑容里盛满了幸福。 “我跟他一起填的捐献申请,知道他把遗体捐给了这里。”年轻人指着照片里那个阳光的男人,“他走的时候,他家里的人不让我见他,也不让我去他的葬礼……” 看起来是煽情的长篇大论,言夜直接打断:“你想见他最后一面?”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言夜看了眼照片。“明天,”他说,“明天你再来吧。” 于是就是这样了,现在,年轻人站在装载着死者的车前,看着言夜拉开拉链。 看到爱人的一瞬间,年轻人捂住嘴,眼泪决堤而下。 “谢谢,”他说,“谢谢……” 言夜站在一旁,没有安慰,等他的情绪消退。 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年轻人止住了哭泣,望着爱人苍白的脸。 “他……他走的时候,应该很安心吧,”年轻人说,“他在笑。” 言夜望了眼死者。“不,”他说,“那只是因为下巴的重量。” 交接骨灰已经很麻烦了,没想到还有更麻烦的事,更麻烦的人。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也过分舒适。但言夜没有感到放松,也许是身边那个人的原因。 华尧光从置物架上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这是宣讲的计划书。” 言夜接过来,借着车顶的阅读灯翻看。 数据和条款在他眼前跳动,但他能感觉到,华尧光的目光正在他身上逡巡。 他合上文件夹,刚打算送回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讶,像个没有知觉的人偶,任凭华尧光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