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古怪的老东西会客套回去,谁知萨奇昂猛地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太好了。还真有件事要劳烦金特使。”
金特使一愣:“大蛊师请说。”
萨奇昂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极轻极慢:“你手底下,还有多少兵士没撤走啊?”
金特使虽觉着古怪,还是照实答了:“连地道里的,还有四百多个。”
“四百多……”萨奇昂眯起眼,嘴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够了,够了。那能否带老朽去见见他们?此去羌国路途凶险,金特使你我一见如故,你现在要走,分别在即,让老朽送你一送,老朽想临行前,给诸位羌国勇士一点……庇护。”
金特使犹豫片刻,可一来不好驳这位大蛊师的面子,二来他也确实想见识见识传闻中南疆最后一位大蛊师的手段,便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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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后院尽头有一处极隐蔽的所在,地下挖出一条可容四人并行的甬道,通往城外三十里处的荒山。
甬道两壁用粗木撑着,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四百多个羌国兵士被金特使传令召集在地道深处的一处宽阔地窟里。
这些兵士个个膀大腰圆,肩宽背阔,筋肉结实得像一块块铁疙瘩。
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剽悍的煞气,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堵堵铁墙。
萨奇昂拄着拐杖,慢慢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站在地窟入口,仰起脸,幽邃灰暗的眼眸扫过这四百多号人,眼里忽的亮出一道精光,似是有些兴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一个屠夫打量着待宰的肥羊。
金特使跟在后头,主动上前两步,客客气气道:“大蛊师,人都召集齐了。您若要展示什么手段,尽管施展。”
萨奇昂没答他的话,径直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摩挲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健硕的臂膀。
那兵士比他高出三个头不止,膀子粗得跟萨奇昂的腰差不多,被他一摸,浑身不自在。
“好,好啊。”萨奇昂沙哑着嗓子,赞叹道,“不愧是羌国的勇士,个个都壮实得很。好……好……”
金特使又上前一步,正要再说什么。
“对了。”萨奇昂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收回手,转身面对金特使,咧嘴笑道,“差点忘了正事。桀桀桀,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说着,他抬起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笃!”
下一瞬,地窟里的火把全部熄灭。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众人没有看见的是以萨奇昂为中心开始往四周扩散无数黑影,四百多个兵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脚下就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黑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从地面裂缝里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踝。
“什么东西!”
“地……地下有东西!”
“桀桀桀”
老人诡异的笑声回荡在地窟之中。
慌乱声此起彼伏,可黑影的速度远比人的反应快。
那些影子像无数条蛇,沿着兵士们的小腿一路往上攀爬,缠住膝盖,裹住腰腹,攀上胸膛,爬上脖颈——
“啊——”
随着第一个兵士惨叫出声。他们的皮肉筋骨在黑影的包裹下迅速消融,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叫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四百多个兵士同时发出嘶哑的惨嚎,有人拼命拍打身上攀附的黑影,有人拔刀去砍自己的胳膊想截断蔓延,有人疯了似地往甬道口冲去,可没用,黑影无孔不入,从脚底板钻进去,从眼眶里渗出来,凡是被它触碰的皮肉,都在瞬息间化为齑粉。
地窟里回荡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人临死前的哀嚎,像一首扭曲的挽歌。火把重新亮起来,是黑影自己发出了幽幽的磷光,照亮了这人间炼狱
四百多具完整的人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化为白骨。
骨架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伸手想抓住什么,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还在奔跑的姿势里定格。
每一副骨架都只剩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就那么悬挂在空荡荡的肋骨之间。
金特使全程站在地窟边缘,从黑影出现到满地白骨,不过是三五个呼吸的功夫,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双腿,已经被黑影覆盖,动弹不得。
“不……大蛊师……你……”
求饶声都来不及发出瞬息间他也成了白骨。
萨奇昂拄着拐杖,在无数森森白骨间慢慢踱步。
他抬起手,宽大的黑袍袖口里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子——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生着薄薄翅膀的蛊虫,发出嗡嗡的振翅声,潮水般涌向那些悬挂在骨架上的心脏。
蛊虫用尖锐的口器咬断连接心脏的血管筋膜,一颗颗鲜红的心脏被它们衔着,飞回萨奇昂身边,堆成一座血淋淋的小丘。
萨奇昂弯下腰,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堆还在搏动的心脏,喃喃自语:
“这数量……才够嘛。”
他直起身,仰头看向地窟顶部,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幽幽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