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内厅。
吴员外站在桌旁,脸色涨红,额上暴着青筋,显然很生气的样子。
他对面坐着两个羌国人,一个穿灰狼毛领短袍,一个裹黑羊皮外套,神情都有些不耐烦。
“当初开辟这条地下盐道,咱们江南几家盐商合计拿出多少银子替你们铺路?为你们运兵械、粮草,可曾少使过一个铜子?我们盐商又哪回少了裨益?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要撤,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现如今江城内外城外已经被士兵封禁,你们拍拍屁股跑了,可想过我吴某人一家老小该如何?”
灰领羌人啧了一声,把手里茶盏往桌上一搁:
“吴员外别着急嘛,大家本是买卖,各取所需罢了。如今你们‘货’送不出去,我们也有损耗。做买卖哪里有包赚不赔的?”
黑皮羌人跟着应和:
“正是,你吴员外家大业大,总比我们有法子。说到底你们毕竟是大周人,还是江南重要的商贾,想必现在的大周皇帝陛下不会对你们如何的,你们大周不是有句老话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吴员外一听这话,气得更厉害:
“你们、你们怎能如此!用我的银子铺路时,一口一个兄弟,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倒说买卖了!你们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现如今羌国人走私兵械粮草的各处地下隘口都被江南总督周世清发现并封锁,朝廷为他们打掩护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二皇子陈青书那边更是没了动静,这种情形让他们意识到了危机感,必须撤离。
灰领羌人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吴员外喉咙像被掐住似的,后面半截话硬是咽了回去,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那羌人起身,走到吴员外跟前,语气转得温和了些:
“吴员外说哪里话。我们受你这些日子的好处,怎会不记在心上。日后我们羌国若有机缘,定加倍相报。你若不嫌弃,便带着家产与我们一起回羌国帝都,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吴员外哪里敢接这个话。
羌国他人生地不熟,真跟着去了,别说家产,怕是刚踏入羌国地界就被这些畜生吃干抹净了。
他僵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这是舍不得祖业,走不开。再容我想想。”
黑皮羌人哼笑一声,正要再说,忽地旁边那灰领羌人叹了一声:
“说来也真是。大周长公主来江南不过数月,咱们在这里经营这么久的谋划,竟叫她一步步全给破坏了。这位长公主殿下,手段当真是厉害。”
“笃、笃、笃。”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几声不疾不徐的拐杖点地声。
堂内众人同时抬头。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立在门口。
他身量本就不高,又佝偻得厉害,肩背缩成一团,灰白头发从黑斗篷里漏出几绺,眼窝深陷似是没有眼球。
一股说不出的阴气扑面而来,像冷风钻到骨头缝里,叫人后脊发紧。
两个羌国人连忙起身,连那灰领羌人也收了脸上不耐,朝老者行礼:
“大蛊师。”
“大蛊师您怎么过来了。”
来者正是萨奇昂。他慢慢走到堂中,寻了把椅子先坐了。那黑斗篷堆在身上,更显得他又小又瘪,偏偏周围没一个人敢弄出响动。
“大蛊师,您那边可还顺利?”
萨奇昂咧开嘴,笑出几声:
“别的不说,大周人有一点就很好,人很多啊,哈哈……哈……”
他笑得极轻极慢,诡异至极。灰领羌人强笑了下,没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萨奇昂笑过之后,才慢慢转向两个羌人:
“金特使,你们这是要撤退了?”
叫金特使的灰领羌人忙道:
“是。大蛊师,眼下各处隘口都已露了形迹,大周朝廷里原本替咱们遮掩的人也无了音信。再不启程,怕是想走也走不脱。”
萨奇昂没应声,只拿那对灰白的眼珠子看着他们,半晌,才“唔”了声,又低下头去,拿枯瘦的手指摩挲拐杖头。
堂上更静了。
那黑皮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悄悄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这局面原就古怪。
金特使心里明白,萨奇昂是他们羌国国王奉若上宾的人物,即便他所在的蛊师部族已经在当年的边疆战役中被灭族了,但是他的身份在南疆各国都是十分尊崇的,虽说是一同前来大周,但是连他都不知道他来大周到底要做什么。
临行前国王只交代一句,“大蛊师若有所需,你们尽力佐之。”可见着这人的时候,他多半只往阴暗地方一坐,不是看人,就是笑,从不与他们交代底细。
眼下到了要走的关口,他又这样不声不响,金特使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寒,硬着头皮道:
“大蛊师可要与我们一同撤走?我手下人虽少,但分出一队护送大蛊师,还是使得的。”
萨奇昂摇了摇头。“唔”了一声,低下头去,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头上雕刻的兽骨纹路,不再说话。
堂上一时安静得可怕。
金特使被他这份沉默压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硬撑着客气道:“大蛊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我金某人办得到,必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