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停了吸鼻涕,瞪着眼睛看她。
“听好了。本宫乃大周长公主陈婉。”
几个孩子齐刷刷张大了嘴。柳枝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也忘了捡。
“你们既是大周的百姓,本宫既然看到了,便不能看着你们在这破巷子里凑合苟活。本宫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宫走?去帝都,进公主府。那里有饭吃,有书读,也有像样的屋子住。”
柳枝儿最先回过神来,可她没立刻答应,反而转头去看富贵。那眼神里分明是“富贵哥你去不去”,又怕问出来不好,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
富贵哪还看不出来,赶紧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柳枝儿的肩膀。
“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谢长公主殿下!这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柳枝儿这才带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陈婉伸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对最小的那个,还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
。。。。。。。。。。。。。。。。。
晚饭是在那张简陋的桌子上凑合着吃的。
富贵买回来的酱牛肉和馒头显然不够十一个人分,几个小孩倒不在乎,一人抓了个馒头啃得满桌掉渣。
陈婉坐在那里,跟前放着柳枝儿特意给她挑出来的一块酱牛肉,她没怎么吃,光看着几个小孩争猪耳朵争得吵起来,又被富贵一人一巴掌拍了后脑勺才老实。
最小的那个吃了两口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富贵把他捞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回来时手里多了条不知谁的小褥子,轻手轻脚给他盖上。
晚饭过后,富贵送陈婉回去。两人走在夜路上,灯火已稀,只有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巷子越发安静。
富贵一路走一路说,嘴没停过。
“殿下,那几个小崽子虽然皮了点,可都听话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柳枝儿您看见了,她年纪最大,做饭洗衣裳都是她操持,剩下的几个也都能帮着干些杂活。还有那两个羌国的小子,大周话说得还不大利索,可学东西快,力气也大,您往后使唤他们——”
陈婉听着,心情倒是不错。只是这厮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别人的事。
正走着,富贵忽然快走几步,绕到她前面,双膝一屈,又在路中间给她跪下了。
“长公主殿下,请受小人一拜。”
陈婉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又磕头?你这脑袋一天不往地上磕就痒痒是不是。”
富贵跪得端端正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额头几乎贴着石板路。
“殿下,小的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小人是看着柳枝儿他们长大的,夜里做梦都怕有人来赶他们。您方才让柳枝儿他们进公主府的时候,小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殿下的恩情小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给殿下还。这几个孩子小人就厚着脸皮托付给殿下了。他们大了,一定给殿下做牛做马——”
陈婉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她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嘱咐了。唯独没有他自己。
她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想把这个木头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等他说完,忽然问。
“那你呢?”
“啊?”
富贵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小人还是那个小人啊。哦,请殿下放心,殿下交给小的任务小的会尽心完成的。”
陈婉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心里那股又酸又气的东西拧成了一个团。她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你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等这几个孩子都进了帝都,住在公主府里,你隔三差五想看他们,走两条街就到了。”
富贵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婉已经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肩膀,步履不停。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欺负了本宫,这笔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还清的。自然也得跟本宫走,蠢货。”
她没回头,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回吧。今夜风凉,别在外头杵着了,明日你还得替本宫办差呢。”
富贵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巷子尽头似乎还飘着她身上那点极淡的香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