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放下茶碗,看向他:
“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柳枝儿站了起来,朝陈婉福了一礼,声音虽还带着稚气,说话却已经有大人的条理:
“姐姐,还是我来说吧。”
“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从大周和羌国边城逃难来的。两年前边疆打仗,爹娘都死了,我们一路往北跑,路上凑到一起,大的带着小的,原本有十几个小伙伴,可好些没撑过来,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到江南的时候就剩我们八个了。我们一开始在街上讨饭,后来叫人牙子捉了去,打算把我们发卖到各处去。要不是富贵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要不富贵哥闯进来把人牙子打晕了,把我们偷出来的。那时候我们没地方去,富贵哥就让我们藏在城郊的破庙里,他每日都来送吃的。最近富贵哥说,他最近给一位贵人做事,赚了大钱,给我们买了这处宅子。我们才知道贵人就是姑娘您。”
柳枝儿撩起衣摆,双膝跪下,身后几个大些的孩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姑娘,富贵哥是个好人。您别怪他。柳枝儿给您磕头了。”
陈婉伸手扶住柳枝儿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她力气不小,一下就把人拉了起来。
“起来。本宫没说不高兴。跪下做什么,地上凉。”
几个小孩见她扶了柳枝儿,胆子一下子大了,纷纷围上来,抢着说话。
“猴子哥哥可厉害了!他会打坯人!”
“对啊对啊猴子哥哥还会翻墙头!”
“猴子哥哥给我买糖人!”
“猴子哥哥能飞!”
“大周人能飞!”
富贵站在旁边,耳朵红透了,想插嘴又插不上,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儿“行了行了行了行了”。
陈婉看着这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心里有些东西慢慢翻上来。
她初见富贵时,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住的是城郊漏风的破屋子,本以为他就是如此穷苦命,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自己饿,是这一屋子人等着他养。
没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养着了。
一个肉铺伙计,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却养着八个捡来的孩子。
她竟误会他养了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陈婉别开眼,把心里那点不自在按下,问富贵。
“你自己一个月挣几个铜板,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八个?你养得活吗?”
富贵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但说得认真。
“姑娘,小的从小爹娘走得早,饿肚子的滋味小的知道。也知道一个小孩没爹没娘在这世道上活着有多难。那时候看到他们被人牙子逮住,小的当时若是袖手旁观,他们就死定了,小的那时就想……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自己少吃一口,总能多分一口给他们。”
“姑娘给的那些银子,小的没乱花。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都给他们置办了衣裳和吃食。姑娘要是觉得小的不该动这钱,小的下个月去码头扛包,一定把钱给您补回来。”
这世道啊。
当年暴君殷伤横征暴敛,穷奢极欲,边关烽火连年不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流离失所。
柳枝儿方才说的那些经历——从大夏边疆一路逃难到江南,十几个人只剩八个——又岂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这天下,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陈婉当年不惜以身涉险,深入大夏旧宫扳倒暴君,为的不过就是天下太平。
如今天下虽定,可真正太平了吗?
边疆的战火烧出的孤儿流落在街头。
可这世道再烂,终究还有像富贵这样的人。
他自己不过是个杀猪送货的穷汉,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愿意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掏出全部积蓄,这样的人,才让这绝望的世道还存在一丝希望。
陈家将门出身,她自幼便知刀兵之事,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朝堂上笑里藏刀的算计。
可她始终记得幼时随父皇出征时,路边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百姓,记得那些坐在废墟里哭爹喊娘的稚童。
那时候她便想,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必要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屋住,不必再跪在路边等死。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着眼前一个个稚嫩的脸,即便生活穷苦可仍旧充满希望,一个杀猪汉能做到这一步,她堂堂大周长公主,难道还做不了更多?
这个天下需要整顿吏治,需要根深蒂固的改革,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话太大太空,大到说出来都嫌轻飘飘。
可她会让这句话不再只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