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贩文房起家的,笔墨纸砚这四个字,在下的账本上记得最清。”
“松江的好纸,一刀要百十来文;徽州的松烟墨,一锭三五十文;湖笔一枝,又是几十文。”
“一个蒙童,就算省着用,一年光纸墨也得二三百文。”
“天下孩童何止千万,都来读书,这笔墨从哪来?纸坊、墨坊的产量就那么多,读书人一多,纸价墨价立时飞涨。”
“到那时候,连如今读得起书的人家都要咬牙,贫寒子弟反倒更读不起了。”
话音未落。
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话却不好听
“几位说的都是朝廷的大事。某是种地出身,只说农家的小账。”
“农家孩子,五六岁就能割草喂猪,七八岁下地,十岁上就是个整劳力。”
“地里多一个人,秋收就多打几斗粮;猪圈里多一个人照看,年底就能多一口肥猪。”
“你把他送去读书,一年到头,地谁种?猪谁喂?他读得出个秀才举人,那自然是祖坟冒青烟;可十个孩子送进去,九年读下来,十有八九连个童生都中不了。”
“书没读成,家里先少了十年劳力。”
“百姓又岂会如愿?”
殿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时,一个老臣排众而出,整了整衣冠,朝余朝阳的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又才转身面对众人。
“列位说的,是银、是人、是地、是笔墨,但在老臣看来,这些都不算事。”
“百姓愚,则安分守己;百姓智,则知议知争。”
“今日教他识字,明日他便读史;读了史,便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兴亡事,便有人会问一句凭什么?”
“秦焚书坑儒,汉独尊儒术,历代圣君,无不在开民智三个字上慎之又慎。”
“老夫斗胆,敢问李相,也敢问陛下……”
“开民智,于国是利,于君,是利还是害?”
“一省一郡一州尚可,若平铺整个大明朝,定乱!”
这一问,殿中彻底静了。
比方才余朝阳开口时还要静!
百姓智,则知议知争,则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届时,地谁来种?猪谁来养?木头谁来砍?
士农工商,农可是排在第二名的啊!
李善长站在木台上,脸色不变,等这阵静默过去,他才慢慢开口
“很好,诸位倒是没有藏拙,皆畅所欲言,本相很是意满。”
“银、人、方言、笔墨、劳力、民智,六桩难处,究其根本还是银子。”
“这些难处,某与陛下反复议过,一条都不打算瞒,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听诸位叫好的,就是要诸位把这些难处摆到台面上。”
“既然难处说透了,本相也给诸位看一样东西。”
他朝殿侧的胡惟庸招了招手。
胡惟庸与一名官员立即抬着一张木案上前,案上蒙着黄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