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这才缓缓开口
“学堂体系四个字,听着唬人。”
“诸位不妨先把它想小一点,小到一县、一乡、一村。”
“本相今日不说虚话,只说几件实在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百姓不识字,租佃靠中人,纳税靠胥吏。中人怎么写,胥吏怎么算,他就怎么认。田契、借据、鱼鳞册,白纸黑字摆在他面前,他一个字也看不懂。这里头有多少手脚可做,诸位比本相清楚。
学堂一开,识字的人多了,契书能读,税单能核,胥吏再想上下其手,百姓自己会到衙门里问个明白。”
“其二。行商坐贾,最缺能写会算的伙计,账房先生请一位,一年束修二三十两,还不一定可靠。蒙童都识字,算盘一拨,账本一记,满街都是现成的伙计。东家省下的银子,比今日许出去的还多。”
“其三。朝廷政令,出得了应天,出不了乡里。一道减税的告示贴下去,乡民不识字,还不是保长甲长说什么就是什么。若一乡有十来个读书人,把告示原原本本一念,谁还敢在中间截一道?”
“其四。河工、驿路、仓廪、边关,处处要用识字之人。如今这些位置,十有八九把持在旧吏世家手里,朝廷想换人都换不了。学堂一开,人才源源不断,这些位置,才真正是朝廷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色,侃侃而谈
“百姓人人能识字,百姓人人会算账,自然国泰民安。”
“我大明朝又何尝不能千年万年万万年!”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旋即,文官班列里站出一人,身着藏青官服,品级不低。
他朝李善长拱了拱手
“李相说的句句在理。下官只问一句,银子从何而来?”
“建一所县学,屋舍、桌椅、炭火、灯油,样样要钱;请一位先生,一年束修少则十两,多则二三十两;摊到每个蒙童头上的书本纸笔,一年又是几钱几两。”
“我朝开国未久,北地雪灾要赈,河工要银,边军要饷,府库本就吃紧。若再从国库拨这笔银子,钱从哪省?若拨不出来,便要摊派到州县,州县再摊到百姓头上。学堂没建起来,赋税先加上去了。”
“这账,户部算不平。”
这官员退回班列。
又有一人开口,是位须花白的老者,穿一身没有品级的儒衫,看模样是个教书先生出身。
“这位大人说的是钱,那老朽便来说说人吧。”
“我朝疆域,两京一十二省,州县上千。”
“一县设一学,就要上千名先生;一乡设一学,便是上万名。”
“先生从哪来?”
“当今天下,能读书识字者本就寥寥,一个秀才,寒窗十年才考出来,你让他去穷乡僻壤教蒙童,一年几两银子的束修,他肯吗?便是肯,一个秀才教出来的蒙童,又有几分成色?”
“没有先生,学堂便是有房有书,也不过是几间空屋子。”
话音刚落,一个九品小官挤出人群,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南音
“下官在岭南为官数年。别的不敢说,方言一事,下官最清楚。”
“岭南一地,十里不同音,一县之内,山前山后说话都不通。县令升堂问案,还得配个通事,不然原告被告各说各话,下官一句也听不懂。”
“学堂里教什么?教官话,先生自己都说不利索;教方言,出了本县就没人听得懂。”
“朝廷若统一教材、统一官话,光是一个正音,就要费多少年的工夫?”
“这难度,比建房子、请先生还要大。”
他退下去后,一个穿绸衫的商人朝四下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