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武昌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有人在鄱阳湖替他挡过箭,有人在采石矶为他拼过命,有人在那个弑君的夜里替他按住过徐寿辉的腿。
现在他们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陈友谅的嘴唇开始抖。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暴突出来。
“起来!”
他的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都给孤起来!”
他抬脚踹翻了跪得最近的一个亲兵,那人被踹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跪下了。
“孤让你们起来!”
陈友谅嘶吼着,一脚接一脚地踹过去。
没有人起来。
他们跪得更低了。
陈友谅浑身都在抖,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把刀,手指刚碰到刀柄。
“咻——”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
箭锋削断了他几根丝,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羽嗡嗡作响。
陈友谅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刀柄上方,不敢再动。
远处,余威虎放下手里的长弓,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没有拉满,只是虚虚地扣着。
“贼子。”
余威虎的声音不高,却坚定万分。
“在我家明王没来之前,你再狺狺狂吠,下一箭,就取你狗命。”
陈友谅抬起头,看向余威虎。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受过很多屈辱。
小时候因为长得丑,被族里的堂兄弟们按在水田里打。
少年时在县衙当书吏,因为写错了一个字,被县令当众抽了二十个嘴巴。
起兵之后,他过誓,这辈子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可是现在,一支箭就顶在他脑门上,他却连骂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余威虎说的是真的。
只要他再敢动一下,再敢说一个字,那支箭就会钉进他的脑袋。
陈友谅的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
他缓缓直起身,把双手垂在身侧,然后闭上了眼睛。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惨白。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用他们渔民的话来说就是砧板上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