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里,白幡挂满了街道。
元帅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两盏白灯笼。
夜风灌进来,灯笼一明一灭,把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灵堂设在正堂,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漆面锃亮,映出两旁跪着的三道人影。
最左边是郭天旭。
他跪在蒲团上,腰杆塌着,肩膀耷拉着。
眼睛是红肿的,却不是哭红的,是连着好几夜没睡,布满了血丝。
死了亲爹,再浑的人也知道痛。
但他在灵堂里待不住,身子来来回回地晃,像屁股底下长了刺。
跪不住也得跪,因为他是孝子。
也必须是孝子!
正中间是马秀英。
她跪得端端正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绷着。
她没有哭,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养父没了,丈夫还在。
她膝下还有朱元璋的骨肉。
这个时候掉一滴眼泪,都是给丈夫添乱。
最右边是朱元璋。
他跪在郭天旭的对面,眉眼里看不出悲喜。
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面前那一方光秃秃的青砖。
但他身后站着三个人,好似三座山。
徐达抱着臂膀立在最中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望向郭天旭及其嫡系的眼神却透着十足的审视。
常遇春站在左手边,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两把刀,双手握成拳垂在两侧,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
汤和站在右手边,目光灼灼,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三个人一字排开,身体微微前倾,恰对着郭天旭身后那七八名亲信。
葬礼还在办着,棺材还没有钉上,纸钱还没有烧完。
郭天旭的嫡系将领们却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诚然,在郭子兴的葬礼上针锋相对着实不好。
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们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的问题。
谁来主导这支红巾军?
是郭子兴的亲儿子来扛?
还是那个从乞丐做起、从马夫做起,如今坐拥数县之地的朱元璋来扛?
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郭天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郭天旭抬起头,朱元璋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没有火星四溅,没有剑拔弩张,只是互相看着。
谁都没有开口。
郭天旭身后那七八名亲信还按着刀柄,徐达、常遇春、汤和也没有后退半步的意思。
然后郭天旭微微抬起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