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河里……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是一堆被人随意倾倒的垃圾,把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脸朝上瞪着灰白的天,有的脸朝下埋在水里,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他们的表情千奇百怪。
有人在临死前张大了嘴,像是在呼喊,嘴唇已经被水泡得翻卷起来;
有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没了生息,那双小小的手还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
有人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无数只手探出水面,僵硬地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水流被尸体截断,从两侧漫上来,浑浊的河水泛着淡淡的红色。
成捆成捆的箭矢插在他们身体上,插在河岸两边,漂浮在尸体之间。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何等的绝望。
但他们知道,金军一定笑得很肆意。
就像某些宫中老爷喜欢斗蛐蛐一样,金军肯定也十分享受大宋百姓们的垂死挣扎。
给他们希望,再用一箭给他们绝望。
望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千九百多人的队伍,安静得像一座乱葬岗。
余朝阳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涌上来,堵在胸口,越堵越涨,涨得他浑身抖。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他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两道横棱。
想杀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过人。
韩世忠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铁塔。
他身后的将卒们,有人已经别过头去,有人伸手捂住了嘴,有人闭上眼睛拼命地吸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水里泡了大约两天,尸体大多都白了,白得像是被水漂过的肉。
皮肤胀鼓鼓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来,露出下面泡得黄的组织。
浓烈的恶臭笼罩着整片河岸,混合着淤泥、腐烂和水草的味道,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白色的蛆虫从那些裂开的皮肉里一拱一拱地爬出来,又钻进去。
一阵风吹过,韩世忠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树皮碎裂。
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余朝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留二十个人。”
“沿原路返回应天府,告知张俊部此处情况。”
一名军校正要领命,余朝阳抬起手,继续道“告诉张俊,让他安排人从上游三十里处开挖,更改河水流向。”
“待河道干涸,用松木就地焚烧,掩埋,方圆十里不准人进来。”
那军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死得冤,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还要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入土为安,这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可是没办法。
几万具尸体,几万条人命。
如果不烧,瘟疫一起,死的人只会更多。
军校低下头,抱拳“末将领命。”
余朝阳又想了想,叫住他“再派两个人去下游,通知沿河两岸的百姓,十天之内不要饮用这河水。”
“就说是……右相余朝阳说的。”
“记得语气温和一点,断了河,就等于断了生命之源,他们也不容易。”
军校应声而去。
余朝阳不再看那条河,调转马头,背对着那满河的尸骸。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