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一环住他,没有在说话。
床又大又软。
沈既白不认床,床越舒服他睡得越好。躺下去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很是放松。
宋归一睡不着。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沈既白的脸。月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洗过一遍。
宋归一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沈既白左脸上那片枯死的皮肤上。
沈既白说,他是他的心脏。
那谁是自己的心脏呢?
他不知道。以前许暮朝是他的全部,他的天,他的地,他活着的意义。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许暮朝,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全都是为了许暮朝。
后来是沈既白,沈既白成了他的唯一,他的方向,他的目的地,他所有选择里那个不变的答案。
他为许暮朝活着,为沈既白活着,可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现在许暮朝问他:你想要什么?沈既白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那些从前替他做选择的人,忽然一个一个地停下来,转过身,问他——你怎么想?你想要什么?你想活成什么样?
宋归一不知道,他们替他做了那么久的选择,为什么这一次交给他选呢?
他想到出神,想到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团被打翻了的毛线,绕来绕去,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片温热,宋归一回神,看过去,沈既白微微张开了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不是故意的,是睡梦中那种无意识的、像婴儿寻找乳头一样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轻轻地含着宋归一的食指,把那根手指包裹在一层温热的、柔软的、湿润的触感里。
宋归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他缩回了手。
沈既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唇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宋归一看着他,勾起嘴角。
他低下头,嘴唇含住了沈既白的下唇,闭上了眼睛。
那就重新开始吧,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打开世界。
爽不爽
沈既白跟着许暮朝学了几天,他学得很快,不到一周,许暮朝就把人送去了国外,甚至给他安排了一个项目试试水。
宋归一没有去送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床角,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沈既白要走这件事。
沈既白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归一。”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等我回来。”
宋归一没有动。
沈既白的额头抵在门上,那扇冰冷的、不透明的、把他和宋归一隔开的木门上。
“归一,你开门给我一个拥抱,好不好?”
门的那一边,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既白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走了。
宋归一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他像被什么弹射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见沈既白正弯腰钻进车里,那辆车缓缓驶离,越来越小。
宋归一站在原地,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腿,像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当天,他一个回了南城,退学了。
他把许暮朝给他的那张无限额的卡锁进了抽屉里,没有带走。身上只揣着五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时候,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翅膀是好的,天是大的,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他找了很久的工作。跑外卖不行,白化病让他的皮肤比常人脆弱得多,太阳晒一会儿就红,风刮一会儿就裂,跑了一上午脸就肿了,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蹲在路边,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只没涂匀颜料的瓷娃娃。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苦,累,绝望,什么都一眼望不到头。
很多地方看他是学历低,又没什么工作经验,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他去了便利店、咖啡厅、餐馆、书店,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收到的答复不是“等通知”就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