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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第1页)

他猛地抬头,是淮爷。

老人白发苍苍,脊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枯瘦的身子摇摇欲坠,一双浑浊发白的老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獾雀立刻站起身,右腿石膏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强忍着,小心翼翼上前扶住老人,慢慢将他搀扶着坐到屋檐下的石阶上。

心底满是惊疑。

淮爷年纪极大,常年神志不清,平日里几乎都躺在床上昏睡不起,极少踏出房门半步,今天怎么会突然出来?

他微微俯身,轻声开口:“淮爷,您怎么出来了?”

淮爷没有应声,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獾雀脸上,片刻后,视线缓缓下移,死死盯住他手里攥着的羊皮卷。

苍老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语速慢得几乎一字一顿,带着岁月磨尽的沉重。

獾雀连忙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字句。

短短几句话,淮爷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脑袋轻轻一歪,挨着身旁呆愣愣、毫无神志的吉祥,呼吸渐渐平稳,就这样靠着少年的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獾雀沉默着,突然轻呵一声,他没有多留,一瘸一拐,慢慢朝着屋内的方向离开。

他只能是我的

“你的存在本就没有意义。你没有过去,也不会拥有未来。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守护你姐姐,成为她的所有物。”

母亲的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蚩月静静站在她身侧,肩头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蝎子,尾刺微微翘起,透着狠戾。

年幼的蚩狸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脊背单薄,整个人麻木地垂着头。

母亲说一句,他便机械地跟着念一句,心底空空荡荡,像被挖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虚无与黑暗。

他没有玩伴,没有喜乐,日复一日,被扔进幽深的蛊坑,任由毒虫啃噬皮肉。他不躲不逃,反倒会伸手去咬那些毒虫,以毒抗毒,以痛麻木自己。

年复一年,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层层叠叠的旧伤与麻木。

同为双生子,蚩月活得光鲜耀眼。

母亲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教她御蛊、习武、刺绣、识读苗文,把她当作下一任圣女精心培养。

偶尔母亲会心血来潮,来检查他的身体,或是难得为他做一顿热饭。

蚩狸从不去深究缘由,不去奢求温情,只是麻木地、空洞地全盘接受。

族人都说他没有心,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活着只剩无尽的空虚。

蛊池深处,铁链死死缠绕在沈既白身上,冰冷沉重,勒得皮肉深陷。脚下是翻涌蠕动的毒虫,可那些凶戾的蛊虫,此刻竟本能地畏惧他,不敢上前啃噬。

他早已被半炼成人蛊,周身气息压制万蛊。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能常常抬眼,望向头顶漏下的一缕微弱天光,像困在深井里的蛙,遥遥望着一点不可及的光。

蛊池角落,一位枯瘦的老妇人同样被粗重锁链束缚着,垂眼静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像早已沉沉睡去。

沈既白呆呆凝望着那束光,浑身疲惫,困意沉沉翻涌。

好累啊,就这样放弃,好像也没关系。

他最大的败笔是爱上宋归一,最伟大的、令他幸福的也是爱上宋归一,还得到了宋归一的心。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会有人记得沈既白这个名字。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坠入绵长的旧梦。

梦里回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被囚禁的男人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年幼的他的脑袋,眼底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柔。

“如果你没有心,一直活在空虚里,那就去找你的心吧。”

“带着新名字逃出去。爹爹姓沈,你便随爹爹姓,名为既白,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从今往后,做沈既白,去外面,寻找属于你的那颗心。”

他依旧麻木,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呆呆地任由父亲抱着。

男人轻声和他讲着山外的世界,讲着自己的过往。

他是个远道而来的读书人,被苗疆女人用致命情蛊强行囚禁,困在这深山里,被迫生下一众孩子。母亲从不让他见那些哥哥姐姐,唯有蚩狸,是他讨好母亲肯对母亲说软化求来的。

父亲身形清瘦单薄,很是苍白,可骨相依旧藏着年轻时俊秀的模样。

他从蛊坑爬回,浑身是血、皮肉溃烂,回到狭小的住处,父亲总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伤口、上药、清洗。

为什么要逃呢。

就这样麻木地活着,不好吗。

沈既白在半梦半醒间轻声自问。

是因为父亲在他怀里病逝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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