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还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在肩头。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 陈靳白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窗外的夜色从墨黑渐渐变成深蓝,再从天际线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俞惜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靳白”,他应了一声,她听到他的声音,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俞惜的状态就像岁逢春说的那样。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书目光就散了,书页停留在同一页上十几分钟没有翻动;有时候正说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嘴唇还微微张着,却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然后弯起嘴角笑一下,说“忘了”;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筷子,眼神放空,陈靳白没有催她,只是把她面前凉了的汤端去厨房重新热一遍,再放回她手边。 陈靳白把她所有的修复笔记从书房搬到了卧室床头柜上,按编号排好。她睡不着的时候会翻几页,看看自己写的工序记录和病害分析,看一会儿困了就放下,比盯着天花板更容易入睡。 沈曼卿每隔一天来一次,带王妈炖的汤和各种俞惜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坐下来陪她聊一会儿天。 俞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静。只是每次沈曼卿起身要走的时候,她都会送到玄关,看着沈曼卿换鞋的背影,目光含着深深的注视。 送走沈曼卿之后,俞惜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的平安扣。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我想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银杏 初春的山林还带着寒意,石阶两旁的银杏树刚开始冒芽,嫩绿的苞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绿色。 陈靳白跟在俞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竹林间薄薄的晨雾。 院门虚掩着,廊下的竹帘卷着一半。沈曼语一直在山下配合警方处理那批手稿的鉴定和移交工作,寺里只有净禅小师傅每天来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水。 俞惜穿过院子,没有进画室,而是沿着回廊往寺后走。 往生堂在寺院最深处,和藏经阁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腊梅,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几片残萼。 堂前的香炉里插着供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转。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供桌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刻着“边明繁”三个字的木牌。木质还没有被岁月染深,上面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字迹清隽端正。 俞惜在香炉前站了片刻,然后熟练的从香筒里取出清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青烟从她指间升起,和之前那几炷香的余烟缠绕在一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意外带落一截香灰。 香灰燃尽之后只剩微温,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暖意,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冬天。 青山寺的冬天真的很冷,那一夜也没有例外。俞惜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女孩手指攥着门框,悄悄打量着屋内。直到沈曼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敢推门进去。 小俞惜看着供桌上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学着沈曼语的样子把香凑到烛火上点。 火苗舔上她的指尖,香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断成几截。 俞惜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残香,手指上水泡火辣辣地疼。她像是失去知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块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的木牌。 彼时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为这一块小小的木牌,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外婆都会接连离开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家,却只留她一个人。 她只知道香灭了,火苗烫了她的手指,姐姐不让她点香,不让她靠近。 小俞惜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摸那块木牌。 但距离太远了。 她也只能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火苗烫出来的水泡,然后蹲下来把那断成几截的香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边缘。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进过往生堂。沈曼语每次来上香,她都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外。 而此刻,香灰落在她指尖,却是温热的。 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又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十五年前她踮起脚才能摸到供桌边缘,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不需要踮脚,就能平视她。 窗外又一阵风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晃动,然后重新稳定下来,笔直地升向晨光。 “姐姐,我来看你了。” 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陈靳白站在门外天井里,看着那缕从往生堂门槛后面升起来的青烟,和二十年前一样,在银杏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 陈靳白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在门槛外面,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隔着一道门槛,一高一低。她跪在蒲团上,肩膀轻轻抖着,和当年跪在同一个位置的沈曼语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躲在门外。 窗外那阵风又轻轻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一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柔地在她发顶上拍了一下。 俞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往生堂。 陈靳白站在天井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俞惜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从青山回来之后,俞惜的状态也渐渐恢复。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深。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了新叶,梧桐的嫩芽从米粒大小长成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阳台上的薄荷也抽出了好几根新茎,嫩叶从老枝旁边一簇一簇地冒出来,青瓷盆的边缘已经被叶片遮了大半。 单知彦的案子在一个多月后正式结案,井星灿打电话来告知后续处理结果。那批手稿经过鉴定后部分移交给了省博,作为西南建筑的补充材料永久保存。程愫因主动配合调查并交出剩余手稿,依法减轻了处罚。 青山寺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一些,但银杏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沈曼语正站在画室窗前整理整理手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啦。”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放在画案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那幅《知秋》——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画面左下角那方“听语”朱红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星灿说案子结了,所有和单知彦无关的涉案物品都会归还原,还有一些零碎的手稿还需要时间评估一下。” 沈曼语低下头,手指隔着照片在画面上那方朱红印章上轻轻抚过。 “好,麻烦你们了。”沈曼语把画小心地放在画案旁边,转身从笔架上取下那管惯用的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师傅要画画吗?”俞惜问。 “嗯。今天天气好,想画几笔。”沈曼语悬腕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淡墨,笔锋侧过,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我在山上住两天,正好把东西都收拾一下。这次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俞惜和陈靳白沿着回廊往后山走。青山寺的银杏年岁久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和秋天满树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新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银杏树的枝叶间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是鲜艳的朱红,在风里轻轻飘着。 净禅小师傅从藏经阁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树下,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对了,陈施主上次求的,空明方丈已经亲自诵过经了。方丈让贫僧转告施主——心诚则灵,不必再忧。” 净禅小师傅说完留下俞惜和陈靳白站在银杏树下。俞惜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问询。 “你求了什么?”她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