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摊着李翊近来的课录、四皇子暂缓骑射的太医署回文,还有一张她写了一半又揉掉的笺纸。纸团落在脚边,像一枚小小的废果。
天将亮时,窗外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从窗纸上慢慢透进来,她坐在榻边,忽然觉得这一夜不像一夜,倒像从天德六年一路熬到今日。
她原本想让人传陶丹识进宫。
话到嘴边,又改了。
陶丹识是外臣,不能夜入后宫,更不能私见贵妃。这样的规矩从前只像一堵墙,如今倒像一层薄薄的体面,替許多早已不体面的旧事遮着。
于是她让忍冬递话到中书省。
只说贵妃娘娘要看三皇子近来课录,请陶右丞辰后带至尚书房偏厅。
名目正当,时辰正当,地点也正当。
可薛似云知道,她要说的话,没有一句正当。
偏厅里早早垂了簾。
簾内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只有茶、课录和那封太医署回文。门没有合死,廊下候着人,既能让外头看见里头有人影,又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陶丹识来时,日光正落到廊下。
他仍穿深色官袍,袖口收得齐整。行礼时声音也如常,像这些年风霜旧事都只是从他身侧经过,并没有真正落到骨头里。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隔着簾望着那道影子。
竹簾细密,把他割成许多浅淡的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立在那里,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肩背却仍旧直。
她忽然想起陶府偏院里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常站在书案旁,教她写字,教她坐立,教她如何让旁人相信她是薛家女。
她写不好“薛”字,曾把笔丢了,说:“我本来就不是薛家女,怎么写得像?”
陶丹识那时没有笑,只把笔重新塞回她手里。
他说:“像不像,不是由你说了算。”
许多年过去,这句话竟仍在。
像不像,不是由她说了算。
她是不是陶淑华,也快不是由她说了算。
“坐吧。”薛似云道,“今日不是太极殿问对,也不是中书回话。”
帘外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終究坐下。
薛似云翻开课录,指尖停在陶丹识那几行批语上。
“这两年,李翊跟着你,看了不少东西。”
陶丹识道:“三皇子聪慧,许多事一点便通。”
这话落进偏厅,像旧日重来。
薛似云指腹壓着那行批语,忽然很轻地出了口气。
“你从前也这样说我。说我聪明,说我学得快,说我能在宫里活下去。”
帘外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