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丹识继续道:“贵妃娘娘瞒过你,臣不替她洗清。可她养过你,护过你,替你挡过多少脏话暗箭,这些也是真的。你若因前一件事,便把后一件都看成她的算计,那不是清醒,是薄情。”
这两个字太重。
李翊眼底一下有了怒意。
“薄情?”
“是。”
陶丹识看着他,“你现在还没学会帝王术,倒先学会了帝王病。凡事先问旁人为何这样待我,先想自己是不是吃亏,先看别人得了什么,再问自己少了什么。殿下若只想学这个,何必臣教?陛下便是天下最好的先生。”
李翊脸色彻底白了,这话已经近乎冒犯。
可陶丹识说得极稳。
“我教殿下看折子,是让殿下看清人心,不是让殿下把所有真心都拆成筹码。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可以利用、也可能会偏心的人,那殿下以后会很厉害。”
他停了一下,“也会很可怜。”
李翊的手指在袖中发颤。
他想说,娘娘不是也骗了我嗎?
可这句话,前些日子已经在心里翻了太多遍。翻到今日,连他自己都覺得乏。
殿外有风穿过,灯影一晃,断箭的影子落在案上,斜斜一道。
过了很久,李翊才道:“我也不是想伤她。”
这句话很低。
低到几乎不像辩解。
“那就回去想一想。”陶丹识道,“今日第三箭偏的,不只是手。”
李翊没有再说话。
佑和三年冬,第一场雪落在夜里。
清晨宫门开时,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尚书房前的松枝被压弯,宫人拿长竹竿轻轻一敲,雪便簌簌落下来,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
李翊到尚书房时,李衡已经在了。
四皇子坐在东舍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新帖,正低头临字。他写得慢,落笔也慢,一笔一画像怕惊动纸面。旁边伴读都已经写了半页,他才写完三行。
若在从前,李翊不会留意这些。
可如今他看见了。
看见李衡坐的位置离沈师傅不远,看见他案上用的是太极殿赏下来的新墨,看见他身边的小内侍替他把手炉往近处挪了一寸,又看见沈从言经过他案边时,低头看了看他的字,轻声说了一句:“这一横稳了。”
李衡抬头,低声道:“学生谢师傅。”
李翊在门口停了一息。
谷雨跟在身后,轻轻唤:“殿下?”
李翊收回目光,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今日写的是一段《明德政要》旧文。写到“诸王出镇,各安其土”时,笔尖微微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