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记忆找到自家的家门,门前杨柳较梦里稀疏,铜钉大门黑漆剥落,贴着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春联。
叫开门,开门的不是当年的小厮,而是换作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想必是七年间新雇的。
老头耳朵不好使,听了几遍,都没明白是小主人回家,章屹也不再跟他纠缠,大步往院内走去。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百衲衣的小女孩儿在踢毽子。
女孩儿剃着光头,戴着银子打的小头箍,黑黑的大眼睛,很像他。
见了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笑道:“叔叔,你找谁呀?”
笑眼弯弯,也很像阿蘩。
章屹望着她笑了,想抱她,又怕吓着她,于是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笑道:“乖孩子,叫你娘来。”
他要给阿蘩一个惊喜。
小孩儿愣愣的:“娘?我娘没有了。”
晚夏天,章屹兜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浑身打着颤,腿打颤,胳膊打颤,连脑浆都在晃,双眼眼筋直跳,眼前天地间景物都在颤动:“你娘怎么会没有了?”
小女孩郁郁地踢着地面的小石子:“奶奶说,我小时候,闹山贼,我娘小脚跑不远,被掳走了。”
章屹疯了。
刘娘子没想到儿子竟会这么疯,于是又改口说,是阿蘩自己想走,生完孩子,求婆母做主休了她。
然而章屹已经疯了,母亲说什么,他有时信,有时不信,总之疯疯癫癫。
他听不得别人说个「蘩」字,旁人日常说话偶尔说个同音的字出来,他就非要拉着那人的袖子追问「阿蘩在哪」,叫人把阿蘩交出来。
随母亲去寺里烧香拜佛,寺里有个姑子,法号「了凡」,被他偶然撞见,他上去拽着姑子的袍袖让那姑子跟他回家。
于是有传说,他夫人其实是心灰意冷,出了家。
庙会上,正遇见知县大人陪夫人逛街,似乎是知县大人唤了夫人的闺名,被他听见,又扑上前去拉扯。衙役们要打,知县大人心善,饶了他。
于是又起了传言,说掳走他夫人的其实不是山贼,而是知县。
可是卢龙知县,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百姓们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夺人妻子之徒,于是这传言没传多久,就消散了。
二十年后,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皇帝驾崩,庙号神宗。
八月,大皇子即位,九月驾崩,庙号光宗。
大皇子之长子即位,在位七年而崩,庙号熹宗。
熹宗之弟即位,年号崇祯,在位十七年,京城为大顺军所破,崇祯帝自缢殉国。有人说,明实亡于万历。
那一年,北京城三条胡同,有一老妇,以金银财宝设计引贼兵入室,纵火烧房,与几名贼人同归于尽。
邻里怜之,有书生为之撰写行状,究其姓名,只知姓陆,来路无人知晓,不知何方人氏。
有老人说,她是五十年前宫里太医的女儿,也有人说,只是同姓,并非同一个人。
大顺军败退,清兵入关,巍巍大明朝,轰然倾塌,如流沙聚了又散,一个女子的故事,也化作袅袅尘烟,无处追究,也无人追究。
尘烟偶尔飘入后人的眼,若能刺得后人滴下一滴泪来,便是知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