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时它会开满粉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如雨一样落下,落在警察的肩章和帽檐上,没人会拍掉。 陈家颖一直很想带阿雾来这里看看,让洋紫荆的花瓣洒满她的肩头,这份安宁与荣耀,本也该属于她,她明明也是这里的一部分。 相比于春天的生机勃勃,冬天的洋紫荆显得寂寥许多。 明明才傍晚的时间,天色暗得像深夜。 陈家颖路过小公园,想去对面华姐那家买清汤牛腩粉当晚饭。 走到半路雨点就砸起来了,陈家颖缩着脑袋想快点跑到对面,没想到大雨来得极其迅猛。 这几天她心事重重,完全没在意来势汹汹的台风,就要被淋成落汤鸡的时候,头顶多了一把伞。 钟子欣手里的伞也被吹得歪七扭八,她拉着陈家颖躲到最近的凉亭下。 雨水在头顶噼里啪啦地砸,转眼就连成了一片磅礴的雨幕。 幸好钟子欣把她拉回来,不然现在肯定淋成落汤鸡。 陈家颖看着胳膊湿了一半的上司,向她道谢。 钟子欣拍拍身上的树叶,笑着说:“你同我之间还用说谢?” 陈家颖甩了甩脑袋上的雨水,“不止这次,还有阿雾的事。如果不是你力挺,恐怕她已经被调回内地了。” 钟子欣:“不用谢我,要谢就多谢你自己的坚持。” 陈家颖低垂着脑袋,“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冲动。” 钟子欣捏捏她的后颈。 “的确冲动啊。还以为你是高级督察了,没想到做事还这么不分轻重。机密会议啊,说冲就冲?要不是我求情,你现在可能已经去‘休假’了。你啊,还和以前一样。那天看你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屁股立刻开始痛。” 钟子欣说她屁股痛,陈家颖一听就懂,忍不住笑。 当初陈家颖刚刚到o记,还是个菜鸟,和钟子欣是关系,钟子欣带她出任务,看到疑犯出现,钟子欣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家颖怕对方跑了立刻追上去。结果当然是打草惊蛇,疑犯逃跑的路上还劫持了人质。 陈家颖在警队射击成绩一向名列前茅,可面对真实的人命而不是靶子的时候,也不敢贸然开枪。 疑犯发现了她的犹豫,想打伤她的腿,以便自己逃跑的时候,被钟子欣一枪爆头。 如果不是钟子欣果断开枪且枪法神乎其神,才二十出头的陈家颖这条腿日后恐怕是不中用了,能不能继续当警察都不一定。 这趟惊心动魄的行动结果就是陈家颖四肢健全,钟子欣却在追上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尾骨挫伤。 事后的行动检讨会议上,钟子欣说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被疑犯发现,导致民众受惊。不仅帮冲动的菜鸟背了锅,屁股还痛了一个月,不能坐下,一坐就痛,很难熬。 被这么一个强大又温柔的上司关照,恐怕没人能不被触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陈家颖为她鞍前马后,怕她生活不便,主动申请去她家里照顾她。 也正是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陈家颖生出了不该生出的念头。 直到…… 钟子欣捏完陈家颖的脖子,笑话她之后,拍拍她的肩头。 “不过我很羡慕你啊,阿g,你身上还有这份冲劲。我们o记,我们港岛的警界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陈家颖微微偏开头,很不经意间拉开了和钟子欣的肢体接触。 “我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做一名好警察。” 那个夏天的气息又流荡在呼吸间。 湿热的暑气,啤酒的气息,钟子欣散下头发时淡淡的香气。 以及被她摸着脑袋时的心动,还有永远都忘不了的那句话——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钟子欣收回手,和陈家颖一同看向被大雨洗礼的公园。 “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都没来参加我的婚礼。” 陈家颖眼眸轻轻地闪烁,随后很快笑了:“都说过rry了,不要再记仇啦。那时候真的太忙了……结婚礼物我不是都补给你了吗?” 钟子欣没再说什么,想像以前一样再拍拍她手背,手还没抬起来,念头就打消了。 手抄进口袋里。 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站在风雨中的小小一角,一时找不到话题。 其实很知足的。 陈家颖对发闷的心说,她现在这么幸福,不正是你曾经无数次许下的愿望吗? - 台风袭港,天地都黑成了同一个颜色。 裴薄妍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和汪咏真通话,看雨水像小溪一样淌过眼前。 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汪咏真的心理咨询中心了,除了忙之外,更多的原因是沈雾的存在,让她不再那么依赖心理医生这根情绪拐杖。 不过汪咏真还是很惦记她,作为裴薄妍的主治医师,除了对病人的责任心,也有出于多年相识产生的关心。 裴薄妍:【rry,最近实在太忙,没时间过去和你聊聊天。】 即便是汪咏真不刻意关注,上到养老院下到幼儿园,恐怕也没几个人不晓得,港岛最近的热点是裴家大小姐和飞女的旷世恋情。 之前裴薄妍为一个女人困扰了不短的时间,每次去咨询室就是跟她聊对那个女人的感受。 当时汪咏真觉得这是好事。裴薄妍能感受到情绪,甚至被这些情绪困扰,就算那时的她还无法准确描述,但对于一个述情障碍患者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变。 后来汪咏真在新闻上看到她和飞女的事,有点吃惊。 让裴薄妍这么在意的人,居然是社团的飞女…… 这件事闹得那么大,甚至影响到了裴家,别人看到的是裴薄妍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觉得她手腕硬能力强,了解她的汪咏真却是能感知到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下承受了多少压力。 还以为她会来找自己聊一聊,减减压。 却一直没等到她的预约。 汪咏真:【听你的声音感觉你心情不错。怎么样,困扰你的那些情绪还在吗?】 裴薄妍为窗边被她冷落多时的黑叶观音莲浇些水。 【我觉得好多了,最近没有吃药状态也维持得很不错。】 汪咏真由衷为她开心:【你之前的tas(多伦多述情障碍量表)得分一直维持得很好,如果下次来的时候能控制在55分以下,以后我们见面的地点恐怕要改成下午茶餐厅了。cecilia,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裴薄妍:【嗯?】 汪咏真:【这段时间压力这么大,你的情绪还能保持稳定,是因为那位沈小姐吗?】 裴薄妍的述情障碍本就因为创伤造成,这段时间外界刺激和强压之下,她一直担心裴薄妍的病情会恶化。 但从电话里能听得出,裴薄妍的状态不错,比起风波之前还要好。 裴薄妍想起汪咏真之前说“有没有可能,不是药物,就是你单纯想和她接吻呢”。 原来,因为述情障碍无法立刻解读的心情,那时候就已经反应在身体上了。 裴薄妍很确定地说:【是她。】 汪咏真从裴薄妍的十五岁陪伴到她的二十七岁,一直期盼着她的病情能好转。 眼下裴薄妍的状态是这十多年来她们梦寐以求的。 虽说改变她的是个飞女,出乎意料。 但汪咏真了解裴薄妍,裴薄妍很少被表象迷惑,相反,因为述情障碍,“感情用事”这种事往往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人。 那个社团的飞女,一定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汪咏真声音里带着动容。 【cecilia,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福。】 水流映在裴薄妍的瞳孔里,融化了她的眸色。 【drwong,所有的故事都不会有永远的幸福。】 有时候裴薄妍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理智。 连给造梦的权利都被自己亲手剥夺。 汪咏真沉默了片刻,说:【的确没有什么事是永恒的,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连短暂的幸福都抓不住。你做到了。】 裴薄妍心蓦地一动,某处情绪被汪咏真的话点亮。 汪咏真明白裴薄妍有多不容易,任谁处于她的位置,她所面临的关系中,都不可能没有顾虑的。 汪咏真:【既然幸福不会是永恒的,同样的忧虑也不会永远都在。cecilia,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你正处于这十多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中,所以,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好好享受眼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连天的大雨都有停歇的时候。 裴薄妍看窗户上越来越细的水流,眼神逐渐坚定。 【谢谢你drwong。】 汪咏真:【怎么和我还说谢?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就好啦。】 结婚。 这两个字触动了裴薄妍心头柔软的地方。 如果跟姓沈的说出这两个字,不知道会把她吓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