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后,她只觉外头忽然喧闹起来,掀帘一看,只见军营中众人皆在收拾,有的营帐已然被拆了大半。 她心头疑惑,拦了个小兵,循着他指的方向走到许恒营帐处。 到了许恒帐前,她让侍卫通传。 等候时,余光忽地瞥见路边一丛胭脂花。她心念一动。来前她照过镜子,只觉自己脸色仍有些苍白,于是她蹲下身子,折了路边那花,权当胭脂细细抹在两颊,又轻轻点在唇上。 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她只觉得如今果然明艳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侍卫示意她进去,她暗暗吸了口气,掀帘而入。 许恒正端坐案前,已褪去昨日银甲,只着一身浅蓝常服,愈发显得像个清雅公子,而非战场上的武将。 见到来人,许恒起身相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谢娘子怎么来了?” 因着军中女子少,楚临只命人给她寻了一套侍女的衣裳。 虽布料粗糙不少,比不得昨日许恒见到她时那一身绫罗绸缎,但那鹅黄色倒衬得她愈发肤白。又因昨日总算好生歇了一夜,又涂了胭脂,整个人便比昨日多了几分明艳。 一年未见许恒,瞧见年少时的心上人,谢令嘉心头那丝早就淡了的念想,眼下竟又有些浮了上来。 她低头浅笑道:“昨日多亏将军相救,我今日醒来,便想着来当面谢过。” “方才我见众人在拆营帐,可是马上便要去广陵郡驻扎了?” 许恒客气还礼:“谢娘子言重。娘子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这原是末将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只见眼前少女微微垂了眼,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许恒一时有些无措,心道太子素来风流,谢家女郎身份又贵重,只怕未必甘心做什么侧妃。只是这话他不好说破,只得岔开道:“娘子说得不错,粮草已然先行,人马最迟傍晚便会入广陵城。” 谢令嘉心中一动。此战大梁筹谋多年,兵分八路渡江,南陈节节败退。若当真渡过江去,只怕不出三十日,便能直逼建康。 她点了点头,又闲谈几句,得知太子依旧昏迷不醒。御医来了几拨,皆是摇头,只说不知缘由,也断不准几时能醒。 谢令嘉听到这里,心中便已有了数。 多半又是楚临的手笔。 如今太子昏迷,又刚走了一步烂棋。听闻陛下震怒,险些降罪,是皇后跪了几个时辰,才勉强将此事压下。 陛下对太子早有不满,这一遭,对太子一系无疑又是一记重创。只是皇后总归还在,太子的位子,未必就真能轻易动摇。 若给楚临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将太子杀之而后快。 二人正说着,帘帐忽地被掀开。只见楚临一身月白长袍,面上含笑,缓步而入。 许恒见来人是燕王,立时恭敬行礼。 谢令嘉心里突地一跳,行礼时,下意识往许恒身边悄悄退了半步。 楚临似乎未曾留意她,只是径直走到许恒身前,亲手将他扶起,温声道: “许将军,这次广陵初定,更兼护卫太子,你最为功不可没。孤已经向父皇上书,陈明你的功劳,想必不久后,便要恭喜许将军封侯了。” 许恒听罢,立时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心中却暗暗一惊。 他本是太子提拔的,若太子醒后受人挑唆,或是皇后得知此事…… 燕王这一手,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况且此次虽是他极力劝阻太子莫要轻入城中,可太子终究是在他身边出的事。 许恒额间渐渐渗出薄汗,当即跪下道:“燕王殿下,还请让陛下收回成命。末将未能劝住太子殿下,致使殿下至今昏迷不醒,本就是罪过,怎还有颜面受赏?” 楚临慢条斯理地将他扶起,眉目温和如旧:“许将军何必如此自谦?孤既已上书父皇,自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许将军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着,提起一旁玉壶,斟出一盏翠绿茶汤,修长手指托着玉杯递过去。氤氲水气后,楚临神色莫辨。 许恒心中为难,却知此事已经难以更改,只得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低声道:“末将多谢殿下提携。” 楚临见他不再多说,唇角这才缓缓牵起一点弧度。 谢令嘉在一旁低着头,生怕楚临忽然想起自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楚临眼神缓缓一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快垂到地上的头顶,柔声道:“谢娘子不在帐中好生休息,怎么来了许将军这里?” 鬼使神差地,谢令嘉并不想叫楚临瞧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可也不好低着头回话,只得略微抬起头,轻声道:“昨日多亏许将军相救之恩,我今日想当面道谢一回。” 楚临原只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可这一眼落下,目光却停了停。 只见谢令嘉长睫微垂,又用炭笔淡淡描了眉,秀美雪白的脸上此刻面若桃花,唇上一点朱红。 楚临眸色一冷,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淡淡道:“劳烦谢娘子回避,孤与许将军有些要事要商谈。” 谢令嘉心中暗骂楚临来的不是时候,只得悻悻退了出去。磨蹭出了营帐。 帐中重新静下来。 楚临见谢令嘉离开,心中那股郁气却丝毫未减。 自从她不再易容后,便是在江都,他也不曾见过她施什么粉黛。也不知她是从军营里何处搜罗来的脂粉炭笔。 楚临闭了闭眼,心头暗暗冷笑,已然明白了几分。 怪不得当年她收拾了行李便投了太子府,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如今看来,倒像是早早便将心思动到了许恒身上,惦记着他。 他抬眼看向许恒。 只见此人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气度也不凡,不愧玉面将军的称号。 一念至此,他胸中那股郁气愈发沉重。似乎有股火在他胸腔烧得五脏俱裂,此刻因着谢令嘉的离开,额角亦开始隐隐作痛。 他面上不显,手中却死死扣住那茶杯。闭了闭眼,方才将眼中翻涌的戾气压下去些许,眼中掠过一抹讥诮。 嘉娘,你当真是好本事。 ——————————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上榜啦!小作者求大家评论收藏哦~这周会多更哦 吻 可那又如何? 许恒既将议亲,再怎么也轮不到她。 更何况,大不了到时候将人调走便是。见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注定要落空,他心头那股郁气竟忽地散了些,连带着也舒坦起来。 许恒见他打量着自己的目光阴晴不定,不由得心头微紧,迟疑道:“不知殿下有何要事相商?” 楚临这才收回视线,神色如常,自顾自又斟了一盏茶,语气温和:“这位谢娘子,身份有些可疑。许将军莫要与此女走得太近,更不要向她透露军中机要。” 许恒忙道:“殿下放心,末将不曾向她提及什么机密。”说到这里,又露出几分不解,“只是殿下说她身份可疑,不知是指……” 楚临并未直接回答,只略略沉吟了一瞬,淡声道:“眼下也不过是孤的一点猜测罢了。” “况且,谢娘子身份特殊,往后若无要事,还是少见外男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恒却听得心头一沉。 还未等他细想,楚临已抬起眼,声音依旧平和:“不过,许将军也该明白,太子与谢家的首尾,父皇未必全然不知。” “父皇素来不喜世家。大梁门阀也就罢了,若收复南陈之后,世家仍旧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岂不是要重蹈前朝覆辙?” 许恒闻言,面色微变。 他自然知道陛下一向有意压一压士族,可许恒自己便出身颍川许氏,连皇后与太子也皆出自许家。纵然楚临这些年隐隐已与太子分庭抗礼,可他到底也是皇后所出。 他不愿去想,更不愿相信,陛下当真有将他们一一削去的心思。 见他神色不定,楚临顿了顿,忽而一笑:“当然,父皇不喜的,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膏粱子弟。像许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论理,许将军唤我一声殿下。论情,我倒该称你一声表兄。”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眉眼清隽,正如从前一般。 许恒却只觉头皮微麻,猛地抬眼看向他。他自然明白楚临的意思。 他在拉拢自己。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心里竟当真生出了几分动摇。 楚临看着他神色几变,平静道:“文宣莫急。三日之内,孤等你的答复。” 说罢,便转身出了营帐,只留下许恒独自立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 如今这局面,燕王与皇后、太子之间,迟早必有一战。许氏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身为许家如今的家主,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往哪边迈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