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动静,顾宣琅立刻往屋里跑。 然而。 没等他上演英雄救菇,歪到在碎土里的小松茸便自顾自活动了起来:先是用菌丝撑着地面缓缓抬高菌杆,随即模仿人类的躯体动作“坐”了下来,轻轻揉搓根部,像是在揉搓刚刚摔疼的屁股瓣,缓了两秒钟又蹭地直立起来,借助着伞柄底部涌出来的、无数细密白莹的菌丝,托住菌杆和伞盖往前移动,颤颤悠悠、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玄关。 刘奎扶着门框看呆了,半晌才挤出句感慨:“奔跑吧,象拔蚌。” 顾宣琅:“……” 还好不是奔跑吧,几把。 挣脱花盆桎梏的小松茸来到刘奎脚边绕圈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劝说顾宣琅不要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是绕着绕着,忽然意识到两千年前差点劈死顾宣琅的家伙正是这位好朋友…… 而失去“保命符”、误以为爱人弃自己而去、单方面宣布冷战两千年也都是拜他所赐。 友谊的小船岂止是翻了。 根本就是沉了…… 内心极度矛盾之下,它沮丧地甩了甩伞盖,冲刘奎的裤脚“噗”出许多孢子。 夔牛是个真性情,看不懂蘑菇人弯弯绕绕的心思,还以为喷孢子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他面对失而复得的好朋友,激动得热泪盈眶,方才强撑出来的那点儿气场也荡然无存,一边蹲下身来逗弄小松茸,一边试图与顾宣琅讲和: “摸着良心说,当年的事咱们各有难处……” “两千多年过去了,咱们都已经到了能够彼此理解的年纪……” “千错万错,都是那些神仙的错!你也看得出来,我早就洗心革面、重新做牛了,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多赚点钱,娶个漂亮媳妇,早点过上像你跟小嵘这样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生活……” 顾宣琅不得不承认,最后一句话有奇效。 他从地上提溜起气鼓鼓的小松茸,冷着脸让刘奎滚,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的夔牛也没敢多逗留,匆匆离去,走进电梯前,还不忘与好朋友挥了挥手。 停留在顾宣琅肩膀上的小松茸又喷出几粒孢子。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顾宣琅抬手摸了摸它愈发鼓胀的伞盖:“还没消气吗?要不,我把他抓回来,打一顿?” 听到这话,小松茸的菌丝迅速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唯恐对方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它又将菌丝伸长到顾宣琅的手机屏幕上,缓缓点触了几下,在备忘录界面输入两个字: 『算了』 说归说,他也没打算就这样轻易翻篇,一笔抹消两千年的恩怨:一根菌丝再次点触手机屏幕,从网购平台翻找出顾宣琅订购手机的页面,毫不犹豫给配送员刘奎打了一个差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积压许久的怒意。 邪恶小松茸重出江湖! 做完这一切,还要故作高深地敲出一句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宣琅哭笑不得。 他偏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小松茸高高昂起的伞盖,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儿哄骗的意味:“好了,夔牛已经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你也别生气了,进屋给你重新找个花盆换上。” 小松茸急了,挥动菌丝又是一阵无声敲打:『不想待在花盆里』 顾宣琅不放心:“根部暴露在外面也可以吗?” 小松茸继续敲字: 『可以的』 『我现在已经很健壮了』 『帮我准备些土,不舒服我就回土里待一会儿』 顾宣琅说好,回到屋子里,顺手关上了房门——刚才走廊里一通闹剧已然惊动了邻居,若是他们开门看见自己在跟一朵蘑菇说话,指不定会认定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他开始打扫餐桌底下的一片狼藉。 脱缰的象拔蚌并不安分,它在顾宣琅的肩膀上蹦跶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爬到他的头顶,一根菌丝揪着一缕头发,耀武扬威。 直到将簸箕里的泥土倒进垃圾桶,顾宣琅才好脾气地将小松茸“摘”下来,压低声音道:“这么喜欢,以后让你骑个够。” 是荤话。 蘑菇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红色。 顾宣琅笑了笑,换了个姿势将它捧在手心里,继续问:“既然可以不用待在花盆里了,那今晚要跟我一起睡被窝吗?” 宋嵘确实许久没有在柔软的床品上睡过觉了,既然顾宣琅诚心诚意地邀请,那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他。 当天晚上,沾着泥土的小松茸直接跳进洗脸池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又在顾宣琅提前准备好的干毛巾上打了几个滚,小心翼翼将菌杆和伞盖擦干,这才十分高调地钻进被窝,用菌丝点开了新手机里刚刚下载好的短剧app。 今晚要品鉴的是《离婚当天,我的瘸腿前夫站起来了》,紧张又狗血的剧情很快将宋嵘吸引,就连顾宣琅身穿领口大敞的睡袍坐在旁边看书,也没能吸引它的注意力。 就在小松茸用菌丝点开第十集,打算观看女主觉醒、打算逃离男主控制的戏份时,顾宣琅突然合上手里那本《时间简史》,俯身过来按灭它的手机屏幕:“不能再看了,会近视的。” 这话有点扯。 毕竟,顾宣琅至今没找到蘑菇的眼睛长在哪里。 但老婆不关注自己这件事,让他内心非常不平衡。 听到这样不合时宜的说教,宋嵘十分不满。 它将两根菌丝交叉放在菌杆前,模仿人类双手抱肩的动作:自己以前也经常在床上玩手机,怎么顾宣琅就从来没担心过近视问题…… 顾顾问非常,耐着性子解释:“离手机屏幕太近了——现在的你,只有这么一点大。” 宋嵘稍稍能够理解对方的顾虑。 但依旧倔强地用菌丝重新按亮手机、点开备忘录,敲下几行字: 『不会近视』 『只会老花』 『果然,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顾宣琅摸摸鼻梁上的无框老花镜,觉得看到这句话的自己也很心酸。 还有啊,某只小蘑菇果然是短剧刷太多了,说点话、敲点字越来越有人类那味儿了…… 因老婆教育问题而困扰的顾宣琅强行关掉手机,顺手调暗床头灯,准备将宋嵘捞进被窝里睡觉,后者却赌气般藏进了两只枕头的缝隙里。 顾宣琅愣了愣:“你就在那里睡?” 自枕头中间伸出一根菌丝,凭空点了点。 顾宣琅再次确认:“一整晚都不出来了?” 菌丝很笃定地摇了摇。 拢紧被胸肌崩开的领口,顾宣琅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特意选了件胸前有口袋的睡袍……既然你有更中意的位置,那就早点休息吧。”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晃动的菌丝就僵住了。 很快,从不在某件事上委屈自己的小松茸就从枕头中间的缝隙里探出伞盖,见顾宣琅嘴角噙笑地坐在那里候着,它别别扭扭地凑过去、顺着形状分明的块状腹肌往上爬,最终,一头扎进了顾宣琅胸前的“专属睡袋”里。 * 对长生种的妖怪而言,妖生岁月漫长无边,弹指间,几度寒暑更迭。 不记得在顾宣琅睡袍口袋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宋嵘偶然点开手机日历,发现已经临近春节。 特管处的工作氛围也明显松弛下来:走廊里挂起了红灯笼,顾问室大门上也贴了新的“福”字,春节值班表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槐安本地人类员工的名字;绝大多数妖怪的老家都在偏远山区,一年到头难得回去一趟,为了让他们在父老乡亲面前长脸,周稷安特意让行政科同事准备了大米、白面和食用油,亲自推着小车,挨个办公室分发。 宋嵘还没有办理离职,仍属于特管处一份子,顾宣琅替他领了一份年货。 春节小长假开始后,青森公寓也冷清了不少。 为了让成长中的小松茸不那么无聊,顾宣琅按照“屋檐下”论坛里整理的citywalk攻略,揣着它将槐安城区好好逛了一遍。 还有不少不回老家又不甘寂寞的妖怪发帖、拉群,张罗着同城约饭,宋嵘反复浏览那些交友帖,却没有勇气加入其中。 顾宣琅看出了小松茸的心思,所以,当葵青和段云赫主动提出“一起过除夕夜”后,他欣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葵青一向出手阔绰,这趟登门,除了好酒好菜,还带了一台价格不菲的家用烤锅。 以及…… 他囤积多时、自产自销的见手青。 这个男人执着于推广见手青的美味:“上次是小嵘裹得面糊太厚、没炸熟,所以才会中毒,这次由我亲自操刀,用烤的……肯定没问题。” 段云赫眯起眼睛回味了片刻,喃喃道:“有问题也没关系。” 葵青一扶金丝眼镜边框:“什么?” 被镜片寒光震慑到,段云赫急忙替自己的失言找补:“我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