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宋嵘的道歉,顾宣琅一愣。 随即破天荒露出如同嚼碎了黄连一般的表情。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半会儿有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将被子拉高一点,往宋嵘单薄的肩膀上拢了又拢:“没必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我让葵青帮你向食堂主管请了病假,好好在家休息几天。” 语气不容拒绝。 读出对方眼里的紧张,他又道:“病假不会扣全勤的。” 宋嵘“喔”了声。 悬在半空的心又放了回去。 其实也是没有力气再逞口舌之快,虽然高烧退了,身体还是很沉重,加上床也有点挤…… 他盯着愈发贴近的顾宣琅,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怎么还不走?” 顾宣琅波澜不惊:“这是我房间。” 宋嵘顺势就要爬起来:“喔,那我走……” 只是还没支起身子,就被一只大掌按了回去:“就在这儿睡。” 陷入被窝里的宋嵘无不纠结地想:让自己睡主卧的是他,让自己睡客房的也是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过去这么久,像以前那样喜欢在小宅院里四处解锁新地点的怪癖还没有改掉吗? 内心的埋怨还没结束,身侧床垫便重重一沉。 他条件反射般往另一侧挪了一点,给顾宣琅腾出位置。 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跟引火烧身没有任何区别——他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横跨两千年的冷战并没有结束啊,连赔礼道歉的环节都没有,怎么就发展到同床共枕了? 庆幸的是,顾宣琅至少没有抢被子的意图。 宋嵘不动声色将被子边缘死死掖进身体下方,将自己彻底武装成一个棉被卷。 然而,顾宣琅始终只是靠坐在他的身边,没有进一步的越界行为,一只手像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着鼓囊囊的被子:“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棉被卷动了一下。 默了数秒,发出细如蚊哼的声音:“留下来也没关系。” 顾宣琅不确定地眯起眼睛。 宋嵘从棉被卷里探出半个脑袋偷瞄对方,为自己的虎狼之词寻找蹩脚的理由:“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说完,迅速钻回去。 重新拉高被子的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某人扬起的唇角。 * 见手青致幻能力的续航不错,尽管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宋嵘也能安然睡去。 生物闹钟彻底失效,这一觉,破天荒睡到了自然醒。 同样赖床的还有顾宣琅。 宋嵘暗忖着,跟行动组出差执行任务一定很辛苦。 还有啊,顾宣琅应该是昨晚趁自己睡着后去洗了个澡,眼下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睡袍,只在腰际搭了被子一角的缘故,尽管背对着他,优越的腰肩比一览无余,宋嵘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泛着柔光的丝质睡袍。 动作稍大了些,顾宣琅领口的布料便向下滑落寸许,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他的视线很快落向那道自肩胛骨下缘斜贯后背的疤痕,清晨的自然光线下,比上一次在淋浴间里看到的更清楚…… 那狰狞的伤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深深烙在那具近乎完美的躯体上。 宋嵘只能暗暗庆幸,顾宣琅这一趟出门没有挂彩。 他的手指原本悬停在空中,胡思乱想之际,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皮肤,尽管第一时间想缩回手,还是被反应迅速的顾宣琅捕捉到。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力道不大,但挣扎不开。 随后,顾宣琅的声音闷闷响起,还带着些刚醒来时的低哑:“想做什么?” 宋嵘浑身每一个孢子都在尴尬:“没、没想做什么!” 继而扯开话题:“你怎么这么晚才醒,今天不上班吗?” 顾宣琅翻了个身,面向他,依旧没有松开握紧的手。 只言简意赅解释自己“赖床”的原因:“调休。” 宋嵘讷讷点头,重复了一遍:“哦,调休。” 他知道调休。 人类智慧之洼地、低谷,大海沟。 但透过低谷,能看到顾宣琅的高峰——那件睡袍的前襟开的太大了,只靠一根腰带系紧,某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腰带早已松散,前襟自然也什么都没遮住。 宋嵘抿了抿唇,收起炙热的目光,一掀被子翻身下床:“我去准备早饭,葱油手抓饼可以吗?你出差那几天我试着做了两次,都很成功!” 当然是冷冻半成品。 床底下横竖找不到拖鞋,这才想起来,昨晚好像是顾宣琅将自己一路从车库抱回了次卧,根本顾不上换拖鞋……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让顾宣琅伸手一把将他拽回床上:“病了就好好歇着。” 宋嵘反驳:“我已经没事了……” 这话说的没什么底气。 宋嵘也纳闷,自己虽然不似顾宣琅那般身材高大、健硕,但他像每一株具有韧劲的菌类,底子扎实又抗造,能背着满满一篓菌子走几十里山路去赶集,可后来不知怎么,体质突然就变差了,连站在食堂窗口打两三个小时饭菜都会觉得手酸、腰酸、腿也酸,更别说淋了一会儿雨就发高烧到犯迷糊…… 他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城市里随处可见钢筋混泥土和汽车尾气,这种环境根本不适合松茸生长,直到顾宣琅告诉他是营养不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一般,说罢,还特意加了一句“医生说的”。 宋嵘不太确定。 昨晚他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听到“保护措施”和“弄在里面”之类让菇琢磨不明白的话,相比之下,还是“营养不良”更有可信度。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发了工资就去买牛奶给自己补充营养。 买一整箱。 每天一杯,高高壮壮。 顾宣琅今天没有点外卖,他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厚蛋烧和青菜瘦肉粥,吃完早餐后,又逼着宋嵘躺回床上喝营养补剂,也说是医嘱。 那些补剂是用中药熬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一打开就能闻见浓烈的草药味,宋嵘只能捏着鼻子往肚子里灌。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也有偶感风寒必须喝药的经历,顾宣琅也会盯着自己把药全部喝完,不过,那时候的顾宣琅会特意给他备一块饴糖,每每喝完药,就当奖励似的把糖塞进他嘴里;又或者将他抱在怀里亲自喂,只要他使小性子,就俯身亲他。 现在宋嵘又要喝药了。 但是没有糖。 也没有亲吻。 想到这里,宋嵘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一点热意涌上来,又被他迅速地、小心地压下去,但眼角的薄红色消散地没那么快,覆在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饶是让又臭又硬的石头也软了心,拧着眉发问:“这药很苦吗?” 宋嵘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很苦。” 顾宣琅移开目光:“那怎么办呢?” 宋嵘眼睫颤颤:“是啊,那怎么办呢?” 刻意放低的声音里像是带着小钩子,钩得顾宣琅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半步又半步。 两人离得很近。 顾宣琅俯下身,凝视着床榻上的病恹恹、双眸却依旧清亮的恋人,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做点让他觉得药剂不那么苦的事。 宋嵘的呼吸明显乱了:只要再凑近一些就能亲到,只要再……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自我狡辩这绝对不是见色起意,而是气氛被烘托到这里了,由着对方亲一下权当是还了被照顾一宿的人情债。 但顾宣琅并没有继续。 近在咫尺的男人只是将空掉的药剂袋收拾好:“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连声音都克制到极致。 随后,逃似的往外走。 宋嵘猛地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抹高挑背影,狠命磨了磨牙,默默在心里将那块不解风情的石头骂了一遍又一遍。 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道个歉有那么难吗? 亲个嘴,咳,有那么难吗? 如果顾宣琅刚才不管不顾地吻下来,自己一定不会拒绝的;如果他再轻声细语说点好听的,两千年来独自承受的孤独与埋怨说不定也能一笔勾销。 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近水楼台不捞月,这跟占着茅坑不……呸。 自己才不是茅……呸。 宋嵘越想越郁闷,抓过手边的枕头,用力朝紧闭的房门扔了过去,枕头砸在门板上发出声闷响,然后顺着门板掉落下来,孤零零、软塌塌地靠在那儿,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小人。 跟此刻的他差不多。 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 定睛一看,居然是后勤部群发的通知:职工宿舍现已全部修葺完毕,九月一日起可入住,如有需要,可前往“屋檐下”论坛政务通告版块下载申请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