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又指了指两个壮实的汉子: “你俩把他先押到宗祠关着,等张家村的人来了再审,别搁我院里碍眼。”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贼人便走了。 人群让出一条道,院子里这才松快了些。 人押走了,围着的乡亲们却没急着散。 周正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沈清舟身上,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几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沈清舟进门时步伐稳当,拱手行礼时目光精准落在自己脸上。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盲人该有的摸索和迟疑。 那双眼睛清明透亮,焦点分明。 周正迟疑着开了口:“清舟,你这眼睛……?” 这一问,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伙这才反应过来。 沈清舟刚才这一路走过来脚步稳当,也不需要林晓牵着。 几个婶子凑近了仔细端详,越看越惊奇,七嘴八舌地问道: “哎呀!清舟,你眼睛好了?你啥时候能看见的?” “你刚才说这贼是你拿住的?你这眼睛是真好了?” 沈清舟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朝众人点了点头: “托里正叔和各位乡亲的福,眼睛已经好了,如今能正常看见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提什么时候好的,众人只当他是这两日才恢复的,一个个又是拍手又是感叹。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满是七嘴八舌的道喜声。 大伙都说林晓这么久的悉心照料没白费,真是好人有好报,满院子都是喜庆话。 “这可真是菩萨保佑!” “我就说清舟这人心善,老天爷不会亏待他的!” “往后做事方便多了,这可太好了!” 林晓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外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贺喜声,没插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他看见沈清舟被婶子们围着问东问西,那人面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一一应答。 随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林晓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周正高兴得连拍了好几下大腿,连连说好。 热闹了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林晓:“对了,我听说你们要起新屋了?可有这事?” 林晓点头应道:“是的,刚请王阿公看好了日子。” 旁边一个后生立刻接口:“那敢情好!什么时候动工?到时候我们都去帮忙!” “就是就是。” 另一个扛着镰刀的汉子也凑过来,“这几日田里活不紧,你只管说个日子,我们准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响应起来。 林晓见大伙这般热心,心里暖融融的,随后朗声道:“王阿公说五日后是吉日,届时破土动工。” “到时候我把东西收拾利索了,请大家来吃开工饭。” “好!就这么说定了!” 周正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该回去吃饭的回去吃饭,五日后谁也不许躲懒,都给我带上家伙去帮忙!” 众人笑着应和,三三两两散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了周正、林晓和沈清舟三个人。 日头爬到正头顶,晒得地面微微发烫。 周正站在廊下,望着沈清舟那双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眼睛,又看看并肩站在一旁的林晓。 感慨地摇了摇头,叹道:“好啊……这日子,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摆了摆手让他们也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 沈清舟走了几步,偏过头来看林晓,目光落在他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没说话。 林晓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头不看他。 手却在袖口底下悄悄伸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 沈清舟反手握住,五指扣进他指缝,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真好,他心道。 旁边这个笑得一脸和煦灿烂的哥儿是他的夫郎! 这个人,是他的! 两人回到家里,沈清舟生火烧菜,吃过午饭后,林晓小歇了一会儿。 沈清舟没睡,在一旁给哥儿扇风~ 小半个时辰后,林晓醒来,收拾一会儿两人一同去了坊子。 大家听说了上午的事,既愤恨那贼人,又为沈清舟重见光明而欣喜。 众人望向林晓,纷纷为他们夫夫感到高兴。 一个个心里不禁感叹:东家这回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之前即便他把日子过得再好,背地里仍有人嘀咕: 日子过得好又如何,嫁的不还是个看不见的,往后还不是伺候人的命! 如今好了,沈清舟眼睛能看见了,往后的日子,只剩顺遂! 二人一一谢过大家的祝福。 众人又听他们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便都拿起了工具,去后院帮着打扫收拾屋子去了。 另一边,沈家的大堂里,几个人沉默着,气氛凝重。 刘氏捏紧了声音,嗓子发哑地问道:“……他、真的看见了?” 沈大勇沉默半晌,最后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当时他就在院子外头,看得清楚,也听得真切。 沈清舟瞎了两年,如今是真的能看见了。 沈三闷声不响,一个劲儿抽着手里的旱烟,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要是我们……” 沈舒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要是怎样? 要是他们能再坚持半年? 等到半年之后,沈清舟眼睛好了,沈家往日的风光,就又回来了—— 可惜,他们太心急了。 前些日子,家里为了免去徭役,还交了一笔银钱。 若是往年,有沈清舟还在沈家时,这笔钱根本不用交。 自从两年前,沈清舟看不见以后,他的书生身份带来的好处,他们便都看不见了,只盯着他的短处,亲手将他推出了沈家…… 如今,他们沈家在村里过日子,还得看那林晓的脸色。 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沈三和刘氏二人垂首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仿佛苍老了数十载。 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过火了。 这个他们从未疼爱的二儿子,没想到有一天,他都跌倒成那样了还能再次站起来。 活得还比之前更好。 沈大勇看着自家爹娘,不敢作声。 沈三依旧抽着旱烟,但他的眸光中多了一抹迷惘。 沈舒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中所想:“娘,我们当初不该如此急躁,不该如此急躁就将沈清舟分出去。” 沈大沉重地点了点头。 何氏凝视着沈家众人,选择了沉默。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言语,生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当初,怂恿将小叔子分出去,她可是呼声最高,出力不比沈家任何人少。 忽然,沈大勇猛地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找二弟,看看能否重修旧好。” 沈舒急忙拦住了他。 四人一同望向她。 沈舒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将自己之前寻过沈清舟的事和盘托出。 刘氏沉默良久,随后才厉声喝道:“你、你糊涂啊!” 经过此一事,他沈清舟与他们沈家,恐怕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了…… 提亲 傍晚时分,顾里将林晓堵在了账房门口。 林晓刚从操作间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豆浆。 顾里如山一般矗立在门框中,沉默不语,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林晓抬眼望去,见他方方正正的脸上紧绷如铁,腮帮微微鼓起,仿佛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大哥?” 林晓将豆浆碗轻轻放在窗台上,“有事直说,莫要挡路。” 顾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再次张开,最终闷声憋出一句:“东家……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你说。” 林晓暗自好笑,这表情像是便秘一般。 顾里侧过头,瞥了一眼院角正在择菜的李禾。 夕阳西斜,他蹲在那里与春红交谈着,一边说一边笑,手上的动作麻利利落。 顾里凝视了片刻,收回目光。 “我想正式向禾哥儿提亲,想请你代我去李家说合?” 林晓神色微怔。 啊?他,去提亲?! 林晓打量着顾里,那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黑脸,竟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腮帮子绷得极紧,不用看也知道是紧张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