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转了转眼珠,讪讪笑了笑,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兄妹这些日子辛苦了,快来坐下歇歇,大伯母给你们带了炒黄豆呢。” 周妄连正眼都没瞧她,径直走到王氏身边,把豆腐放进她手里。 王氏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好几动。 周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娘,你带玉儿去灶房弄吃的,豆腐得趁新鲜做,别放坏了。” “哥——”周玉不安地看着他。 “去吧。”周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氏拉着周玉站起身,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往灶房去了。 等灶房的门关上,周妄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周生和林氏身上:“二位来我家做什么?” 周生还没开口,林氏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她也不嗑瓜子了,把手里剩的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道:“大毛,你这是什么说话口气?我们可是你亲大伯亲大伯母!” “长辈来看你们,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周妄下颌紧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盯着林氏,一字一顿道:“我不叫大毛。” 林氏愣了一下。 她这一愣哪里是因为名字的事,分明是被周妄那副发狠的神情惊到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竟敢朝他龇牙咧嘴! “我有名字,”周妄语气平静,“我叫周妄。” “两位没事就请回吧,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周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伸手要拍周妄的肩膀,被周妄侧身躲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长辈的慈爱与无奈: “大妄儿啊,大伯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当年分家的事,是你阿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大伯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周妄几乎要冷笑出来。 当年父亲出了事,抬回家三天就走了。 那三天里,王氏哭伤了眼,跪着求周生借几两银子安葬丈夫,周生说手头紧,林氏更是直接关上了院门。 父亲下葬才三天,周生就请了族中长辈来主持分家。 把两亩薄田和这两间土坯房分给王氏母子三人,自己吞了父亲生前攒下的那点积蓄,还有村东头的良田。 那时候他才多大?周妄记不清了。 当时妹妹还很小,王氏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连床都下不来。 母子三人守着两间破屋,米缸里一粒米都找不到。 全靠村里的婶子大娘东家一碗糊糊西家两块红薯,东拼西凑接济,才没活活饿死。 冬天没有棉衣,兄妹俩缩在灶膛边的稻草堆里抱成团取暖,王氏躺在里间床上咳血。 那咳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妹妹害怕,周妄便捂着妹妹的耳朵不让她听,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周妄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只记得,那些年里,周生和林氏从来没踏进过这个院子一步,连过年都装作没他们这门亲戚。 直到现在。 直到他们听说兄妹俩在豆腐坊做工,听说做豆腐的手艺赚大钱,这才上门了。 周妄垂下眼,把自己从陈年往事里拉回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林氏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作,被周生眼神示意拦住了。 他又把那副慈爱的面具戴了回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道:“妄儿,大伯跟你不说虚的。” “你算算,你在林晓豆腐坊忙一天,能赚几个钱?” “顶了天也就个铜板,够干什么用?” “你娘看病要钱,你妹妹日后嫁人要嫁妆,你现在才一个半大小伙子,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伙计吧?” 周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生只当他听进去了,越发起劲:“大伯有个好主意,你在林晓那儿待了这么久,那做豆腐的方子该看的你也看了,是不是早就学会了?” “你要是能把方子弄出来,咱们自家做自家卖,赚的钱全落自己口袋,不比给人做工强十倍百倍?” 他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周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没安好心的二人。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大伯也不白要你的,”周生见他沉默,只当他动了心,连忙加码,“到时候赚了钱,大伯分你两成,不对,三成!” “你自己当半个东家,不比给林晓当牛做马强?” 灶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周玉黑亮的眼睛从缝里往外望,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身后,王氏靠在门框上,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泪,却咬着唇半点儿声音都不肯出。 周妄把目光从灶房门上收回来,缓缓落在周生脸上。 “我不知道做豆腐的方法。” 林氏立刻抢着道:“你天天泡在豆腐坊,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毛,你可不能藏私,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周妄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倔强与狠戾。 眼神恶狠狠盯着林氏:“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林氏的脸彻底黑了。 周妄没给她发作骂人的机会,接着说道:“林晓和沈清舟是什么人?是我们娘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们带来活路的人。” 那救命的栗子糕,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味道。 周妄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这样的日子,我们家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现在让我偷他的方子,害他?” “什么叫害她?” 周生急了,脸上的慈祥彻底碎了,“他一个哥儿,凭什么霸着这个方子?”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妄儿你别死心眼” 周妄半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他大步走到门后,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转身对着两人挥过去,一声冷喝:“滚!” 周生和林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尖叫起来:“大毛!你疯了?你敢打长辈?我告诉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扫帚带着风声扫到她脚边,吓得林氏哎呦一声跳开。 偏偏踩在自己刚才吐的瓜子壳上,险些摔个跟头。 周生赶紧扶住她,脸色铁青,指着周妄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你” “我再说一遍,”周妄握着扫帚,眼神阴霾,“从我家里滚出去。” 林氏被他赶得跌跌撞撞往院门退,嘴却一刻不停,扯着嗓子骂: “周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做人是不是?” “怪不得你爹短命,生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种!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跟长辈说话,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妄的扫帚再次挥出去,这一次结结实实打在林氏小腿上。 林氏疼得嗷一声叫,连滚带爬窜出了院门。 周生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一边扶着林氏往外走,一边回头恶狠狠瞪着周妄,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走着瞧”之类的废话。 两人退到院门外,林氏还不甘心,站在篱笆墙外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 “活该你从小没爹!没人教的野种,跟你那短命爹一个德性——啊!” 院门在周妄手中重重合上,把聒噪的骂声拦腰截断,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林氏又骂了几句,见院里没动静,也觉得没趣,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周妄拄着扫帚站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 气的。 他指尖攥着竹扫帚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刻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灶房的门被推开,周玉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带着哭腔: “哥,你别听他们胡说,你不是野种,你是我哥,最好的哥。” 周妄的手微微发颤。 他松开扫帚,缓缓把手落在妹妹头顶,轻轻抚了抚。 粗糙的掌心覆着周玉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哥没事,”他声音有些喘,“玉儿别怕。” 王氏从灶房走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走到周妄面前,伸出手,颤巍巍摸了摸儿子的脸:“妄儿,你长大了,能护住这个家了,你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妄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已经十二岁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草堆里偷偷哭的孩子了。 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伸手牵住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吃晚饭,豆腐凉了就有豆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