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顾慎之眉心一攒,周身仙力大涨,一团蓬勃的青光将他全然包裹。 身前从五色芥子中溢出的金光在触及陆南风周身禁制之际,即刻咬住那道力量,将其一寸寸地朝顾慎之所在吸纳而来。 “顾慎之!停手!”陆南风瞪起眼睛,他能感到周身的禁锢在极为缓慢地消散,而顾慎之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不由得青筋暴起,死命挣扎,大吼道:“我不要这么赎罪!快停手!” 四大天王为困住陆南风设下的禁咒乃是紫霄宫的顶格术法,尽管芥子可以吞噬部分,但大多仍要施法者本人来承受。 禁锢之力实在强悍,剧烈的痛意不断从四肢百骇侵袭而来,为克化这股力量,顾慎之不断压迫元神中,迫使其释放仙力周转。 他好不容易得到修养的元神,再次超负荷唤起,只见明亮圆润的元神上,一道道龟裂逐渐朝内里蔓延…… “砰!”地一声巨响,陆南风朝后一撞,生生将自己的手腕折断。 一双手骨血肉模糊,喷洒出的鲜血瞬间将禁锢团团包裹,宛如生出意志血色的野兽,竟然张开一大嘴獠牙,将禁制一口口地撕咬殆尽。 芥子的吸纳之力被忽地打断,仙力逆流猛地缩回元神之中,回流的酸痛让顾慎之眼前一黑,下一刻他便落在进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之中。 顾慎之眨眨眼,眼前一阵模糊,他借着残存的目力尽力仰头想要去看陆南风,却只能看清那人背光的轮廓。 “咳……”他想出声去唤陆南风,可刚一张口,却涌出一大口鲜血。 猩红的血迹染透了身上的白衫,顾慎之想说什么,可喉间的血却止不住地向外翻涌。 陆南风抱着顾慎之缓缓蹲坐在地,不停地用洁白的帕子帮他擦拭着鲜血,可这血好像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擦不干净。 陆南风的手已经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忙撇掉被血浸湿的帕子,抬手点在顾慎之几处穴道之上,不断朝他渡去仙力。 可见顾慎之的元神已伤,注入再多仙力都如同向一盏镂空的杯里装水,根本承载不住。 眼见顾慎之的眼眸越发飘散,陆南风脑中一白,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鲜血也变得冷了起来。 “顾慎之,顾慎之……孔灿!” 在顾慎之阖上双眼之前,他听到了陆南风的嘶吼。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或许还有那么一两分的悲伤,只不过他没时间细细思量,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意识好似一直都悬在半空之中,不上不下地漂浮着,既觉得有几分轻松,却又觉得过于轻飘飘,总是触不到低,反而生出一些慌乱。 顾慎之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在半沸的白水里翻涌,热得有些让人想要流汗。 他想顺着浮动的水浪冲出这只热釜,可试了几次总是将要冒头的那刻,就被一道莫名的巨浪卷了回去,被迫再次留在釜底。 不知又飘浮了多久,顾慎之终于忍耐不住了,他顺着水浪一波一波地起伏,逐渐掌握了这陌生的节奏,终于在一次水浪的推涌下,卯足了力气,一鼓作气地冲出这温热的大釜…… 顾慎之睁开眼,猛地吸了一口气,大股空气涌进心肺之中,胸口剧烈酸涨起来。 顾慎之轻轻咳了一声,嗓子也紧得不行,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揉了揉眼睛,眼前好像黑压压的,像是身处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洞穴之中。 这是在哪? 若是洞穴,却没有那么湿冷寒凉,且身下的被子还是蓬松干燥的。 他眉心一攒,抬手在自己眼前一挥…… 什么都看不见。 顾慎之心中一沉,他好似隐隐意识到什么了。 他这一动,似乎唤醒了身边的人,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分外熟悉,却很久未听到过的声音:“孔灿,你终于醒了!” 是……是乌引。 他竟听到乌引的声音! 顾慎之张了张嘴,喉咙仍在充血,他焦急地吱呀了半天,但只吐出一两个音节。 乌引忙拍了拍他,急道:“别说话了,你知道吗?你的元神差点就爆开了。好在陆南风救下了你,不然咱俩这辈子估计都见不着面了。” 顾慎之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眶泛红,他转过头去想问的话太多了,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急得猛地喘气。 乌引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来说,别急。” 乌引回到翠微峰后,因为魂魄一直被困在三魂之中,只好有小舞代为照顾。 直到苍乐被送回了翠微峰,他的身份虽也是孔雀一族的王子,但戴罪之身,只得被关在山内牢房。 小舞一向同苍乐亲厚,经常往返于乌引和苍乐之间,且这孩子也管不住话,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 小舞在二人中斡旋,让苍乐知晓乌引现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乌引回魂。 只不过那时山内主事的人都不在,小舞不好做主,他便直接问了乌引,愿不愿意得苍乐相助。 乌引叹了口气道:“你这个弟弟,我以前觉得他太过聪慧,有时都感觉比你成熟得多。只不过这么多年没见,我心里也有点胆突,说起来,当年在翠微峰里,苍乐还帮我挡了孔晖一掌呢……” 顾慎之瞪大眼睛,他看不见,但是挥动着手去抓乌引,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乌引恍然道:“啊对,当年我们擦肩而过,你再回翠微峰时,我正昏迷不醒,便错失了告诉你真相的机会。其实孔晖一直在骗你,你的父王根本没有毁掉青丘一族的转生石……” 顾慎之眼眸缓缓瞪大,他一把抓住乌引,激动地手都在发抖,干涸的嘴唇一张一合,急着要说出话来,“真,真的?” 乌引拍了拍他的手道:“当然是真的,孔晖就是要在你心里扎一根刺,让你为他所用。” 当年乌引拿着孔灿给的一兜点翠宝簪,找几位信得过的仙娥仔细打探了孔昭的行踪。 一开始确实如孔晖所言,为救孔灿,孔昭四处奔走,也多次来到紫霄宫天王府。 但不是去见天王,而是去见鸿钧老祖。 虽然不知二人多次见面、说过什么,但孔昭应当是没有答应老祖的要求。 在青丘转生石被毁当日,孔昭正在老君殿求药,根本不可能毁掉转生石。 乌引得知消息后,立刻折返回翠微峰,想把此事告知孔灿。 可二人恰好错开,乌引怕再出去寻反而一错再错,便焦急地在殿内等人。 或许是巴蛇之身本就对周遭环境有极其灵敏的察觉,在山中禁制波动的一瞬间,乌引以为是孔灿回来了。 他还未追出殿,却当即意识到进到翠微峰的是两个人,且是两只孔雀。 天界所有身份明朗的孔雀都被勒令留在翠微峰,来者还能是谁? 乌引他心道不妙,立刻吞下化形丹,扮作孔灿的模样,静候来人。 果然,率先走进来的是苍乐,紧随其后的便是孔晖。 乌引心底发慌,但是面上不露声色,毕竟着化形丹是从老君手下炼药使君手里买来的,自然不会有披露。 他装得及愤怒又悲泣,将孔灿这几日的模样学得大差不差,就想看孔晖来此究竟要做什么? 孔晖果真没发现异样,他照旧提出交出孔雀翎,以此便帮孔灿保守秘密。 或许是见孔灿恹恹地提不起劲,孔晖话锋一转,把这次的话题说得更为明显了。 孔晖道:“孔雀翎留在你手里只是一样法器,你身为组长,若为孔雀一族长久考虑,更应该把孔雀翎当作一个筹码。” 乌引顺势问道,是什么筹码? 孔晖一见眼前的侄儿一改往日夹枪带棒的火爆劲,竟愿意好好听他说两句,不由得侃侃而谈。 孔晖说救下他的高神,在天界有更大的筹谋,甚至为了筹谋将自身斩断的三尸用诡术再次请回来,只为有朝一日,可以达成夙愿。 而溯源里最为紧要的一环,就需要孔雀翎的相助,若能集齐九枚雀翎,一是能如凤凰般,濒死时可涅槃;二是可以吞噬世间万物,将其融合于骨血之内。 孔晖说,他为验证孔雀翎的吞噬之效,还曾在修界找寻一位姓崔的道士,让其捉获一只熊妖,一只虎精。 两个没有半点相像的妖精,在一枚孔雀翎的加持下,甚至无需任何法宝,便真的吞并融合在一起。 只不过两只妖怪的妖力低微,承受不住融合之苦,且一枚孔雀翎的效力有限,最后这只杂糅的四不像,没活过半日就挣扎致死了。 有了这次经验,孔晖便信誓旦旦道,无需真的将孔雀翎全部交出,只要几枚先吊着这位高神,让他先兑现许给孔雀一族的好处,往日只需周旋好与这位高神之间的关系,便可保证孔雀一族重回往日殊荣。 乌引听完只觉得周身一冷,先不说他此时还是巴蛇之身,乃是妖属,兔死狐悲之意身感悲凉,且他在玄天宗就听闻崔鸣一直在背地里炼妖,原来是得了孔晖的受益,才如此明目张胆。